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堂屋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。
刘文强喝了几杯酒,话匣子彻底打开了,拉着刘文宇问东问西,问他去了哪儿,见了什么人,办了什么事。
刘文宇含糊其辞地应付着,有些事情能说的就说两句,不能说的就打哈哈糊弄过去。
刘文强也不追问,他是个聪明人,知道弟弟的工作性质特殊,有些话问不得。
刘文刚坐在旁边,不怎么说话,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偶尔夹一筷子菜,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刘文宇身上,眼神里有心疼,也有欣慰。
他是个闷性子,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,但弟弟回来了,他心里高兴,这高兴全在酒里了。
郭大勇话也不多,但酒量好,一杯一杯地陪着,脸上始终挂着憨厚的笑容。
女人们那一桌也是热热闹闹的。
姥姥、老娘、小姨、舅妈、赵秀云、周玉英、刘文娟、田淑兰、孙春兰坐在一起,一边吃一边聊。
话题从刘文宇的婚事聊到赵秀云肚子里的孩子,又从孩子聊到今年的收成,再从收成聊到家长里短。
三个小家伙早就吃饱了,在屋里跑来跑去玩,小皓月跑累了,窝在刘文宇怀里打瞌睡,小手还攥着两颗奶糖,怎么都不肯撒手。
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,等大家都放下筷子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男人们那一桌喝了好几瓶酒,刘大山脸上红扑扑的,眼睛亮得很,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。
刘文强喝得最多,舌头都有些大了,搂着刘文宇的肩膀,含含糊糊地说:“老三,你——你这次回来,就别再乱跑了,在——在家里好好待着——准备结婚的事。”
“二哥,你喝多了。”刘文宇笑着扶住他。
“我没多!我清醒着呢!”刘文强挥了挥手,差点把桌上的盘子带下来,被周玉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。
“你看看你,喝成这样,还清醒呢。”周玉英嗔怪地瞪了刘文强一眼,起身过来扶他,“行了行了,别喝了,回去睡觉。”
刘文强还想说什么,被周玉英一把拽了起来,踉踉跄跄地往外走,嘴里还嘟囔着:“老三,明天——明天再喝——”
“行行行,明天再喝。”刘文宇笑着应了。
舅舅和大姐一家也起身告辞,刘文娟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刘文宇一眼,叮嘱了一句:“早点歇着,这么多天累坏了吧。”
“知道了姐,你们路上慢点。”
刘文刚帮着收拾了桌子,又去灶房帮孙巧云洗了碗,这才带着赵秀云和小皓月回了自己的屋。
小皓月被抱走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刘文宇还在,含糊地叫了一声“三叔”,又闭上了眼睛。
姥姥,姥爷年纪也大了,折腾到这么晚,也到了休息的时间。
等所有人都走了,堂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刘大山、孙巧云和刘文宇三个人。
孙巧云收拾完灶房,在刘文宇对面坐下来,解下围裙叠好了放在膝盖上,看着儿子的眼神里满是心疼。
“老三,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语气很认真,“明天一早你去趟柳林大队。”
刘文宇正在喝茶,听见这话抬起头来。
“你这一出去就是二十多天,梦荷那里连个信都不去。”孙巧云说着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“人家姑娘心里头能不惦记?你丈人爹心里头能没想法?眼看着离你们结婚的日子就剩下不到半个月了,你明天过去,正好再问问你丈人爹那里还有什么要求。”
“咱们能满足的尽量满足,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刘家不懂礼数。”
刘文宇放下茶杯,点了点头。他知道老娘说得对,这一走就是将近一个月,连封信都没捎回去,赵梦荷那边肯定担心了。
他虽然嘴上不说,但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这件事。
“娘,我知道了,明天一早就去。”
孙巧云又叮嘱了一句:“去了好好说话,别嬉皮笑脸的。你丈人爹是个老实人,但老实人也有脾气,你别把人惹急了。”
“娘,我又不是小孩子了,这点分寸还没有?”
孙巧云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只是叹了口气:“行了,早点睡吧,明天还有事呢。”
刘大山在旁边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站起身来,走到刘文宇面前,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这一下拍得很实在,带着一个父亲对儿子所有的情感——有心疼,有欣慰,有骄傲,也有说不出口的牵挂。
“好好歇着。”刘大山说了这四个字,转身进了里屋。
堂屋里只剩下刘文宇一个人了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残留的杯盘狼藉,听着里屋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,心里头满满当当的。
他想起了赵梦荷,想起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。
想起她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低着头的模样,想起她给他织的那条围巾。
刘文宇站起来,拉灭电灯,摸黑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——是晒过的被子的味道,混合着淡淡的皂角香。
老娘把被子给他晒过了,铺得整整齐齐的,被角都掖得好好的。
他脱了鞋,躺在炕上,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又渐渐远了,四下里安静得很。
刘文宇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,闭上眼睛。
而此刻,距离刘文宇家所在的小院十多里外的金永年茶馆已经关了门。
两扇厚重的木门从里面上了栓,门板后面的铁栓子足有胳膊粗细,插进墙上的石槽里,严丝合缝。
窗户上的木板也一块块地装好了,从外面看,整间茶馆黑漆漆的,和周围的店铺没有什么两样。
檐下的灯笼早灭了,只剩一盏昏黄的路灯在街对面亮着,光线透过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影子。
茶馆里面却并非全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