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德水擦了擦眼泪,想了想:“个子跟你差不多高,比你瘦一些。脸挺白的,不像在地里刨食的人。”
“眼睛不大,单眼皮,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。左手手背上好像有个疤,黑红色的,圆圆的,像是被烟头烫的。”
左手手背上有疤。
刘文宇的心猛地缩了一下。
张仕田左手手背上确实有一个疤,是小时候被鞭炮崩的,圆圆的一个,跟烟头烫的差不多。
这个人连这个细节都知道?
可张仕田的身份是特务,是绝密的,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接触到他的信息。
就算是调查,也不可能调查到这种细微的体貌特征。
这么看来,来要钱的那个人,很可能也是弯弯那边的特务。
可弯弯的特务为什么要冒充张仕田?为什么要来找牛德水要四百块钱?
四百块钱不是个小数目,可对特务来说,冒着暴露的风险就为了四百块钱,这说不通。
除非要钱不是真正的目的。
那真正的目的是什么?
刘文宇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,像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,瞬间照亮了某些他一直忽略的角落。
金永年。
李晓晴。
王彪。
后手。
现在又冒出个冒充张仕田的人。
这些人之间有没有关联?
“牛叔,”刘文宇站起来,把牛德水从地上扶起来,按回椅子上坐好。
“那个人有没有说别的?除了要钱之外,还说了什么?”
牛德水皱着眉头使劲回忆了一会儿,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他说……他说你要是乖乖把钱还了,大家还是亲戚,以后有事还能互相照应。要是不还……”
“要是不还怎么样?”
“要是不还,”牛德水吞了口唾沫,“就得帮你做一件事!”
“一件事?那那人有没有说是什么事?”
“没有!”牛德水急忙开口。
随着牛德水停住话头,堂屋里安静了下来。
安静的能听见院子里风刮过枯树枝的呜呜声,能听见方桌上那个粗瓷碗里的凉水表面微微晃动的声响。
刘文宇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眼前这个局,连方向都没有,像一团乱麻,你越扯,它越乱。
“文宇?”牛德水见他半天不说话,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。
刘文宇回过神来,低头看了看牛德水那张布满皱纹和泪痕的脸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,现在却因为他的事要受这种罪。
被人骗,被人吓,连饭都吃不饱,还得担心儿子丢了工作。
不管那个冒充张仕田的人是谁,不管他背后藏着什么阴谋,牛德水都是无辜的。
“牛叔,”刘文宇在牛德水对面坐下来,双手撑在膝盖上,身体微微前倾,一字一句地开口,“我跟你说几件事,你听好了。”
牛德水被他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,连忙点头。
“第一,我从来没让人过来和你要钱,从来没有!”
牛德水瞪大了眼睛:“可那个张仕田说……”
“第二,”刘文宇打断了他,“我姨弟张仕田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,我们家里人一直在找他。”
“来你家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张仕田,现在还不一定。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——我没有让任何人来找你要钱。”
牛德水的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他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惊恐,嘴唇开始发白。
“第三,”刘文宇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,“如果那个人再来,你不要跟他起冲突,他要什么你就先应着,约个时间,然后想办法给我传个信。”
牛德水手抖得厉害,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刘文宇拍了拍他的手背,站起身,走到院门口,从车斗里拎出两个袋子来。
一个袋子里装着五十来斤红薯,另一个袋子里是四十斤棒子面。这些东西,原本就是他来的路上提前准备好的。
他把两个袋子拎进堂屋,放在木桌旁。
牛德水看着那两个袋子,眼睛一下子就直了。他颤巍巍地站起来,走到桌前,伸手摸了摸袋子里的红薯,又摸了摸棒子面,手指头哆嗦得厉害。
“文宇,这……这……”
“牛叔,别这个那个的了。”刘文宇把袋子往他跟前推了推,“东西不多,先吃着,回头我再想办法。”
牛德水转过身来,看着刘文宇,嘴唇哆嗦了好半天。
刘文宇笑着摆摆手:“牛叔,啥也不用说!咱爷俩这关系,说多了就生分了!”
“文宇啊,”牛德水的眼泪顺着那张蜡黄的脸淌下来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你是不知道咱村里现在过得是啥日子啊!”
“牛叔,”刘文宇用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扶回椅子上坐好。
“这点粮食你和婶子先吃着,我回去再想办法。以后每个月我都给您送点东西过来,不多,但绝对饿不着您和婶子!”
牛德水突然没了声音,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
刘文宇也不催他,顺手点燃一支香烟递了过去。
牛德水断断续续的抽噎声,和院子里风刮过枯树枝的呜呜声混在一起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
一支香烟抽完,牛德水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。
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,抬起头来看着刘文宇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
刘文宇见状,起身去灶台边拎起那只粗瓷茶壶,倒了半碗水,递到牛德水手里。
牛德水接过来,两只手捧着,低头喝了两口,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整个人才慢慢缓过劲来。
“牛叔,好些了吧?”刘文宇在他对面坐下来,关切地看着他。
牛德水点了点头,声音还有些发哑:“好多了,好多了……文宇,让你看笑话了。你牛叔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,今儿个是实在绷不住了。”
刘文宇摆摆手:“牛叔,您跟我还说这个?咱爷俩谁跟谁啊。”
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,离牛德水更近了一些,双手撑在膝盖上,微微前倾着身子,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关切渐渐变成了认真。
“牛叔,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,刚才没来得及问您。”
牛德水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