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老牛家三代单传,就胜利这么一根独苗!他要是去给别人家当了上门女婿,我老牛家这门不就断了吗?”
“我对得起我爹吗?对得起我爷爷吗?我死了以后有什么脸去见他们?”
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着,撞在四面的土墙上,又弹回来,嗡嗡地响。
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了几只麻雀,落在枣树的枯枝上,叽叽喳喳地叫着,像是在议论着什么。
刘文宇沉默了很久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他看着牛德水那张布满皱纹和泪痕的脸,看着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,心里像是有块石头压着,沉甸甸的。
他知道牛德水是个什么样的人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没占过别人一分钱的便宜。
虽然他现在是沃土大队的大队长,但干的活却不比任何人少!
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,就是看着牛胜利长大成人、娶妻生子、给老牛家传宗接代。可现在,连这个最朴素的愿望都要落空了。
“牛叔,”刘文宇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稳稳当当的,“胜利有没有和你认认真真的谈过?那孩子确定是他的?”
牛德水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刘文宇会问这个问题。
他想了想,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。
“那小子……吓都吓傻了!我去城里看他的时候,他蹲在宿舍的角落里,抱着头,一句话也不说,浑身直哆嗦。我看他那样子,心疼得跟刀割似的。”
牛德水说着说着,眼泪又下来了,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,声音断断续续的。
“你说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,懂什么啊?人家姑娘长得好看,对他笑一笑,说两句好听的,他魂儿就没了。哪知道后面会惹出这么大的祸啊!”
刘文宇点了点头,表示理解。他沉吟了一会儿,又问了一句:“那姑娘家里是什么情况?您了解过没有?”
牛德水擦了擦眼泪,皱着眉头想了想。
“那天去城里见了一面,人家爹妈都来了。那姑娘的爹是个工人,在什么厂子里上班。那姑娘的娘没有工作,在家里待着。”
“那姑娘叫……叫什么来着……”他拍了拍脑门。
“对了,叫王晓燕,长得倒是不错,白白净净的,说话也客客气气的,看着不像是个胡搅蛮缠的人。”
“那她爹娘呢?”刘文宇追问。
牛德水的脸色沉了沉:“她爹那人……不太好说话。从头到尾板着个脸,跟欠了他八百块钱似的。”
“一开口就是两条路,要么当上门女婿,要么报公安。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“她娘倒是说了几句软话,说什么孩子还小,犯了错可以改,但事情已经这样了,总得有个解决的办法。”
牛德水说到这里,又叹了口气:“文宇,你说这叫什么事啊?明明是两个人的事,凭什么就让我们胜利一个人扛?”
“那姑娘如果当时不愿意,胜利还能强迫她不成?”
刘文宇没有接这个话茬。他知道这种事情掰扯不清楚,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,真要追究起来,谁对谁错还真不好说。
而且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谁对谁错,是怎么把这件事平平安安地解决了,不让牛胜利进去蹲大牢,也不让老牛家断了香火。
他想了很久,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,最后缓缓开口:“牛叔,这事您先别着急,容我想想办法。”
牛德水一听这话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,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两步走到刘文宇跟前,弯着腰,两只手紧紧抓着刘文宇的胳膊,声音都在发抖:“文宇,你……你有办法?”
刘文宇被他抓得胳膊生疼,但没有挣开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牛叔,我现在不敢说一定有办法,但我回去以后找人打听打听,看看能不能从中间说和说和。”
“毕竟这种事情,真要闹到公安那里去,对两家的影响都不好。”
牛德水连连点头,眼泪又下来了,不过这次是激动的泪。
他松开刘文宇的胳膊,两只手在胸前搓来搓去,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嘴唇哆嗦了好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来:“文宇,你……你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!”
刘文宇赶紧摆摆手:“牛叔,您别这么说。咱爷俩这么多年的交情,您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“再说了,胜利那孩子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,我不帮他谁帮他?”
他站起身,把牛德水按回椅子上坐好,又给他倒了碗水,看着他喝了两口,这才转身走到屋子中央,把刚才拎进来的那两个袋子又整理了一下。
五十来斤红薯,四十斤棒子面,不多,但对牛德水两口子来说,至少能顶一阵子了。
他把袋子放在炕席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回过头来看着牛德水。
“牛叔,天不早了,我得回去了。您和婶子先吃着这些东西,不够了再给我捎信。”
“那个冒充我姨弟来要钱的事,您别太往心里去,我会想办法查清楚的。胜利的事我也记在心上了,回去就找人问。”
牛德水颤巍巍地站起来,想送他,刘文宇拦住了:“牛叔,您别送了,外头冷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看着牛德水那张老泪纵横的脸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这辈子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,到老了还得为儿子的事操心,被骗子吓唬,连顿饱饭都吃不上。
“牛叔,”刘文宇的声音低了下来,语气却很坚定。
“您放心,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,我都会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“胜利的事,我也会尽力去办。您和婶子在家好好的,别想太多,把身体养好最要紧。”
牛德水站在堂屋门口,两只手扶着门框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是一个劲地点头。
刘文宇冲他笑了笑,转身走出院子里。
风比来时更大了些,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,割得人生疼。
他紧了紧领口,大步朝院门口走去,身后传来牛德水沙哑的声音:“文宇,路上慢点……”
他没有回头,只是扬了扬手,算是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