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好一会儿,牛胜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文宇哥,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刘文宇没有接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
牛胜利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十六岁的半大小子,坐在面馆的条凳上,哭得像个走丢的孩子。
他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,可眼泪越擦越多,最后干脆不擦了,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文宇哥,你听我说……”牛胜利抽噎着,断断续续地开了口,“事情不是……不是你想的那样的……”
“那是哪样的?”刘文宇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牛胜利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给自己鼓劲。他用手背擦了擦脸,抬起头来,眼睛红红的,声音虽然还在发抖,但比刚才好了很多。
“那天……那天是我们单位的领导让我去他家里帮忙搬点东西。”
刘文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:“你们单位的领导?”
“对,”牛胜利点了点头,“就是孙组长!”
“孙组长?他是不是叫孙建洲?”
牛胜利抬起头,用力的点了点头。
“你继续!”刘文宇摆摆手打断了牛胜利想要问的话。
“那天是礼拜六,下午没什么事,孙组长跟我说他家里要搬点东西,让我去帮个忙。我寻思着孙组长平时对我挺照顾的,就答应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刘文宇道。
“然后我就跟着孙组长去了。”牛胜利说着,眼神有些飘忽,像是在回忆当天的情景。
“我到的时候,孙组长家里人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,就是些柜子啊箱子啊什么的,挺沉的。”
“我帮着搬了一下午,出了一身汗。孙组长挺客气的,还留我吃饭,我没好意思吃,搬完了就走了。”
刘文宇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我就是在那里认识的王晓燕,”牛胜利的声音又低了下去。
“她说她是孙组长的远房表妹,那天她也在,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,扎着两条辫子,长得……长得挺好看的。”
牛胜利说到这里,脸上露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,像是怀念,又像是后悔。
“她挺会说话的,跟我聊了几句,问我多大了,在哪上班,家是哪里的。”
“我当时也没多想,就觉得这姑娘挺大方的,跟村里的那些姑娘不太一样。”
“后来呢?”刘文宇又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牛胜利咬了咬嘴唇,“后来她有事没事就会来找我。”
“有时候是去我单位门口等我下班,有时候是让孙组长给我捎东西,有时候是让传达室的孙大爷叫我出去,说是有事找我。”
“你都去了?”刘文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牛胜利低下了头:“去了……她说她一个人在家无聊,想让我陪她说说话。”
“我寻思着人家一个姑娘家,开口了也不好拒绝,就……就去了。”
刘文宇没有说话,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,等着牛胜利继续往下说。
“大概两个多月前,”牛胜利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第二天我休息,原本是准备回家一趟的,好久没回去了,想回去看看我爹我娘。东西都收拾好了,正准备走呢,王晓燕来了。”
牛胜利说到这里,声音又开始发抖,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,攥得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她说她跟她妈吵架了,心里头难受,不想一个人待着,让我陪她去城里逛逛。我看她眼圈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的样子,心里头一软,就……就答应了。”
刘文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但他还是忍住没有开口。
“我陪她在城里逛了一下午,”牛胜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。
“从东街逛到西街,又从西街逛到南街。她买了些头绳啊手绢啊什么的小东西,还给我买了一双袜子,我说不要,她硬塞给我的。”
“天黑的时候,她说饿了,就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点饭。她问我会不会喝酒,我说不太会,她说她想喝点,心里难受。我当时也没多想,就买了点。”
牛胜利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,眼泪又开始往下掉。
“那天宿舍里的工友都回去了,就剩下我和王晓燕两个人。当时我记得我们俩喝了不少酒,再后来……”
“后面来的事情……后来的事情我就记不清了。”他抬起头看着刘文宇,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无助。
“文宇哥,我真的记不清了!我就记得喝了酒,然后……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
刘文宇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问了一句: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怎么样了?”
牛胜利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来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衣服……衣服扔了一地,她……她光着身子被我搂在怀里……”
面馆里安静极了,服务员靠在柜台边打盹,对这边的动静充耳不闻。
刘文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,脑子里飞速地转着。
牛胜利说的这些,听着像是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被人设计了。
可一个十六岁的农村孩子,进城工作也就几个月,有什么值得人家费这么大心思去设计的?
“胜利,”刘文宇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。
“你说你记不清了,那你后来有没有想过,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?你喝了多少酒?怎么就断片了?”
牛胜利抬起头来,眼睛红红的,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文宇哥,我真的想不起来了。那天晚上就喝了一瓶白酒,我大概喝了三四两吧。”
“按说这个量我不应该醉成那样的,可我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,像是睡死过去了一样。”
刘文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三四两白酒,对于一个不怎么喝酒的十六岁少年来说,确实会醉,但不至于断片到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地步。
而且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衣服扔了一地,自己光着身子搂着人家姑娘——这听着更像是被人下了药。
当然,也有另一种可能:牛胜利在撒谎,他什么都记得,只是不敢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