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文宇看着牛胜利的那张脸,看着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,看着那双攥得发白的手,他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孩子不像是在撒谎。
至少,不像是在编一个这么完整的故事。
“大概前几天的时候,”牛胜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比刚才更小了,小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。
“王晓燕找到我,她说……她说她怀上了。”
牛胜利说完这句话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瘫坐在条凳上,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,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的空碗,眼神空洞得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刘文宇沉默了很久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他现在很想知道,孙建洲和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联?
他觉得得去见见这个叫王晓燕的姑娘,得去见见她的父母,得去把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弄清楚。
如果真的是牛胜利管不住自己,搞出了这种事,那该认的就得认,该负责的就得负责。
但如果这里面有别的事,有别的人在背后搞鬼……
刘文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,一道寒光从眼底一闪而过。
“胜利,”他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放在桌上,拍了拍牛胜利的肩膀。
“你先回去上班,这几天别乱跑,等我消息。”
牛胜利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期待和恐惧:“文宇哥,你……你不会不管我吧?”
刘文宇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管,怎么不管?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这段时间,不管谁来找你,不管是谁,你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。听见没有?”
牛胜利使劲地点了点头。
刘文宇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出了面馆。
街上的风比刚才更大了,吹得路边的枯树枝哗哗作响。
他站在面馆门口,点了一支烟,深深地吸了一口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。
孙建洲。
想到这个名字,刘文宇就觉得这件事肯定和那家伙脱不了关系。
牛胜利是孙建洲叫去帮忙搬东西的,王晓燕是孙建洲的远房表妹,这两个人的认识、接触、到最后出事,中间都绕不开孙建洲这个名字。
如果说这件事是个局,那孙建洲就算不是设局的人,也至少是个牵线搭桥的。
可他到底图什么呢?
刘文宇想不明白,但他有的是办法把事情弄清楚。
刚才在面馆里,他已经把两只幽影浮光虫放在了牛胜利身上。
这东西小巧得很,藏在身上根本看不出来,方圆五十公里之内他都能感应到虫子的位置。
如果那个假冒张仕田的人真的跟孙建洲有关系,或者孙建洲自己就是那根线,他迟早会露出马脚来。
不过眼下,还有一件事要做。
好不容易来一趟投机倒把办,刘文宇肯定得去和郑庆平打声招呼。
边三轮停在投机倒把办的大院门口,刘文宇熄了火,把车靠墙停好,迈步走进了那扇铁门。
传达室里,老孙头看见刘文宇又回来了,愣了一下,探出头来问了一句:“刘公安,咋又回来了?”
“没啥事。”刘文宇笑着冲他点了点头,“就是顺便去看看郑老哥。”
老孙头哦了一声,也没多问,又把脑袋缩回了传达室。
刘文宇穿过院子,走进那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,门上都贴着白底红字的牌子,写着各个科室的名称。
刘文宇的步子不快不慢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走廊里很安静,偶尔有一两个工作人员端着搪瓷缸子从办公室里出来,看见刘文宇,都好奇地多看两眼,但也没人上来搭话。
孙建洲的办公室在走廊中段,门上的牌子写着“组长办公室”五个字。
刘文宇走到门口的时候,脚步没有停,但他的精神力已经无声无息地蔓延了出去,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,透过那扇薄薄的木门,将办公室里的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。
孙建洲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翘着二郎腿,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盖碗,慢悠悠地喝着茶。
桌子上摊着一张报纸,他一边喝茶一边看报,神态悠闲得很,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。
刘文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脚下不停,右手却不动声色地抬了起来,手指轻轻一弹。
两道微不可见的细光从他的指尖飞出,像是两粒尘埃,顺着门板下面的缝隙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。
那两只幽影浮光虫小得肉眼根本看不见,就算是刻意去找,也得凑到跟前才能勉强看出一个针尖大的小点。
它们穿过门缝,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地落在了孙建洲的身上,一只落在他的衣领内侧,另一只钻进了他的头发里。
整个过程悄无声息,坐在办公室里的孙建洲毫无察觉,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,依旧慢悠悠地喝着茶,翻着报纸。
刘文宇收回精神力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脚步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,很快就走过了孙建洲的办公室,朝走廊最尽头走去。
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最大,门上的牌子写着“主任办公室”五个字。
刘文宇走到门口,门是虚掩着的,他抬手敲了两下,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男中音:“进来。”
刘文宇推门进去,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郑庆平。
郑庆平此刻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,眉头微微皱着,看得挺认真。
听到脚步声,郑庆平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刘文宇身上的那一刻,整个人先是一愣。
紧接着脸上的表情就变了,从严肃变成了惊喜,浓眉一扬,嘴角一咧,露出了一口白牙。
“你小子这段时间干啥去了?”郑庆平把手里文件往桌上一扔,站起身来,绕过办公桌大步走过来。
“咱哥俩得有快俩月没见过了吧?”
刘文宇笑着伸出手去,郑庆平却没握他的手,而是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上下打量了好几眼,又在他胸口捶了一拳,力道不轻不重,带着老友之间那种特有的亲热劲儿。
“瘦了,也黑了。”郑庆平皱了皱眉,“是不是最近又出外勤了?”
“郑哥您这眼睛真毒,什么都瞒不过您。”刘文宇揉了揉被捶了一拳的胸口,笑着敷衍了一句。
郑庆平看了他一眼,见他没有想要多说的意思,也就没多问。
他知道刘文宇的工作,有些事情不能说,问了也是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