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田刚败走后的第三天,上海落了一场薄雨。
雨不大,细细的,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,声音很轻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张宗兴站在屋檐下,看着院子里那盆白菊。花早就谢了,叶子还撑着,绿得固执。
婉容从屋里出来,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凉,他握着,没松。
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,把那把砍缺了口的刀搁在膝盖上,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。水从磨刀石上淌下来,混着铁锈,流了一地。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,没有看他磨刀,看他脸上的那道疤。
那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,是当年在关外留下的。她刚认识他的时候,这道疤还是红的,现在白了,白得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。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道疤。赵铁锤没躲,继续磨刀。
“铁锤君,你怕不怕?”她问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雨丝。
赵铁锤把刀翻了个面。“怕什么?”
小野寺樱没有回答。她不知道怕什么。怕他死,怕他受伤,怕他有一天不回来了。这些怕她从来不说,说了也没用。他该去还是去,该拼还是拼。她只是把脸靠在他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雨停的时候,溥昕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,手里没有书,没有刀。她看着那盆白菊,看了很久。婉容从屋里端了一碗热茶出来,递给她。溥昕接过来,捧在手心里,没喝。
“容姐姐,你说,人为什么要杀人?”
婉容在她旁边坐下。想了想,说:“因为怕。”
溥昕看着她。婉容说:“怕死,怕失去,怕被别人杀了。所以先下手为强。”
溥昕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茶。茶叶沉在杯底,一片一片的,像人的心。“我不想杀人了。可他们不让我活。”
婉容伸出手,轻轻揽住她的肩膀。“那就活给他们看。”
溥昕靠在婉容肩上,闭上眼睛。雨后的空气很干净,带着泥土和桂花的味道。她吸了一口,肺里凉凉的,像喝了一口井水。她忽然想,如果每天都能这样,该多好。
没有刀,没有血,没有你死我活。只有这棵桂花树,这盆白菊,这碗热茶。可她知道,不能。刀就在腰后,随时等着她拔出来。
文强从外面回来,衣裳湿了半截,裤腿上溅满了泥。李真儿站在偏屋门口,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。文强走到她面前,她踮起脚,给他擦脸。毛巾很软,擦在脸上,痒痒的。
文强低下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黑,很亮,像两颗黑宝石。他忽然想,如果那天没有上那辆电车,没有遇到她,他现在会怎样。
也许还在贸易行算账,也许还在七宝院子里发呆,也许还会活着,可活得像一口枯井。
“文强,你身上有血。”李真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文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,袖口有一块暗红。不是他的,是别人的。他忘了擦。李真儿没有问,只是用毛巾蘸了水,把那块血迹擦掉。擦得很慢,很仔细。文强看着她低头擦血的样子,心里忽然很疼。
“李真儿,你怕不怕?”
李真儿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怕什么?”
文强说:“怕我回不来。”
李真儿沉默了一会儿。把毛巾叠好,放在桌上。“怕。可你答应了要回来。”
文强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凉,他握着,没松。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那棵桂花树上。叶子上的雨珠还亮着,一闪一闪的,像眼泪。
张宗兴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。桌上摊着那份全国战局图,红箭头密密麻麻的,从北往南压。他看着那些箭头,看了很久。华北在打,华南在打,上海在暗涌。
他能守住七宝,可守不住整个中国。他不是将军,不是统帅,他只是一个手里握着刀、心里装着几个人的普通人。可他不甘心。不甘心看着这片土地被一寸一寸地吞掉。
不甘心看着那些兄弟一个一个地倒下。不甘心看着婉容的眼睛里只有等待。
门被推开,婉容端着一碗热汤进来。她把汤放在桌上,站在他身后,没有催他喝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,那些事她帮不上忙。她只能站在他身后,等他回头。
张宗兴没有回头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婉容,你说,我们能赢吗?”
婉容想了想。“能。”
张宗兴转过身,看着她。婉容说:“不是因为枪,不是因为刀,是因为我们不想输。”
张宗兴看着她,看着这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窗外漏进来的月光,可那是真的。他端起那碗汤,喝了一口。汤是热的,从喉咙烫到胃里。他把碗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声,一下一下,慢得像这座城的心跳。他忽然想起很多人,想起少帅,想起杜月笙,想起司徒美堂,想起那些死在关外的兄弟,想起那些还在等他的女人。
他们都在这座城里,在这片土地上,等着天亮。他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赵铁锤把刀磨好了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。刃口亮得刺眼,照出他的脸。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更白了,白得像一条蜈蚣。
他把刀插回鞘里,别在腰后。小野寺樱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馄饨。她把碗放在石桌上,赵铁锤坐下来,端起碗,吃了一个。馄饨很烫,烫得他眯起眼睛。
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,看着月亮。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溥昕喝完了那碗茶,把碗放在石桌上。她站起来,走到桂花树下,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叶子。
叶子湿漉漉的,凉凉的。她把手收回来,握了握腰后的刀柄。刀还在,她安心了。她转过身,走进屋里。婉容正在铺床,被子是新的,棉花是软的,枕头是荞麦皮的。
溥昕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窗外有风吹过,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梦里没有刀,没有血,只有那棵桂花树,和树下那盆白菊。
白菊开了,白得刺眼。她蹲下来,闻了闻,不香。可她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