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。

许是老爷子进补的药吃得太多了。

原本七天有六天都是昏昏沉沉的状态。

最近几日竟生龙活虎。

似回光返照般年轻了二十岁。

此刻他只穿着一件明黄夏衫，仍觉得浑身燥热在殿里来回踱步。

这燥热有大半都是给李洵那不孝东西气出来的。

他今儿本来还颇有兴致命人摆了棋盘，要左右手互搏自己下一局。

棋子刚摆上，就听龙禁卫的探子来报，忠顺王把永昌一家子给办了！

老皇帝当时就把棋盘掀了，黑子白子滚了一地，吓得伺候的太监们齐齐跪倒，头都不敢抬。

“陛下息怒。”

甄太妃端了盏茶过来，她身子本就不佳，可这几日老皇帝恢复了精神，她竟也跟着奇迹般好了起来。

“息怒？朕如何息怒？”

老皇帝没心情喝那杯茶：“逆子，连自己的亲姑姑都敢下手，还有什么做不出来？”

甄太妃轻声道：“忠顺王行事虽有些莽撞，却也不是那等不顾亲情的，陛下不妨先问清楚再恼他也不迟。”

“问他？那逆子嘴里有一句实话没有。”老皇帝瞪着眼睛：“他眼里早就没有朕这个父皇了！”
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
永熙帝抬步走进来，面色匆匆，像是刚得了消息赶来的。

他先给老皇帝行了礼，又看了甄太妃一眼，微微点头，这才开口道：

“父皇息怒，朕也是才听闻这件事，六弟行事莽撞，朕定会狠狠教训他，还永昌姑姑一家公道。”

老皇帝哼了一声，目光如刀，在永熙帝脸上刮了一下：“老二来得倒是快。”

“朕听闻此事后不敢耽搁，立即撂下政务前来。”永熙帝垂手态度恭顺道：

“永昌姑姑到底是父皇的妹妹，六弟这般行事确实不妥。

待六弟到了，朕一定严加斥责让他即刻放人。”

老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，老二这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
好像真是因为日理万机，忙到并不知道永昌的事情一样，老皇帝冷笑一声：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
永熙帝面不改色，只是微微躬身：“朕句句属实不敢欺瞒父皇。”

甄太妃在一旁瞧着这父子俩。

虽然还是有争斗的痕迹，可她清楚，老皇帝早就想破冰缓解关系了。

老皇帝背着手在殿里又踱了两步，忽然停下，转头看着永熙帝：

“皇帝，你跟朕说实话，那逆子办永昌的事你是真不知道，还是假不知道？”

永熙帝抬起头，一脸无辜：“朕，不知。”

“真不知？”

“真不知。”

永熙帝说得斩钉截铁：“朕若是知道，岂能让老六这般胡来？

三法司会审，御批定罪的章程哪一步都不能少，六弟虽是宗正也没有擅自定罪宗亲的道理。”

皇帝确实没有说谎，或者说皇帝在玩文字漏洞游戏，他知道李洵办永昌一家，但他也是刚知道判决内容……

老皇帝哼了一声，狰狞的表情松动了些许。

“那个逆子……”

“朕知道他不是个安分的，可这些年他闹归闹，总还有个分寸。

这回倒好连亲姑姑都下手了。”

永熙帝站在一旁没有接话。

永昌一家这些年干了些什么。

他知道。

查哪家也都是他这皇帝下令。

永昌一家他早让锦衣府盯上了。

一直按兵不动。

不就是因为亲情二字。

当年已经手足相残。

他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。

可，永昌一家子又实在越来越过分。

圈地、卖官、贪墨、害命，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。

他是皇帝，是天下人的表率。

有些事不好明着做。

老六愿意当这个恶人他乐见其成。

“父皇。”

永熙帝斟酌着开口：“六弟虽然莽撞，但做事向来有理有据。

永昌驸马一家这些年的风评确实不太好，六弟或许是听了什么风声，一时冲动……”

“一时冲动？”

老皇帝转过身眼睛又瞪了起来：“他把自己姑姑都抓了，你跟朕说是一时冲动？”

永熙帝微微皱眉：“是朕，失言。”

老皇帝又哼了一声，甄太妃在旁轻声道：“陛下，洵儿再怎么说也是您的亲骨肉，您还能真跟他生气不成？

待他来了您骂他几句，让他知道错了也就是了。”甄老太婆此刻维护李洵，并非没有缘由。

主要是甄家三姑娘甄秋姮在工学院，且经常进宫陪她说话解闷儿。

三姑娘老提起李洵，作为过来人，甄太妃看出了，自家后辈遭了李洵的道儿。

可偏偏当初属于甄秋姮的王妃位子，无缘顶掉了，如今侧妃位子也不剩……

老皇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。

他心里头清楚永昌这些年干的那些事，真要较真起来，杀头都是轻的。

可那是他最小的妹妹，从小看着长大，连永昌封号都是他给赐下的，当初永昌只是郡主。

老皇帝闭上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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