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页上沾着血,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这些够了。”
安湄看着他:“什么够了?”
陈宽道:“扳倒钱文才。”
陈宽站起来:“我得进城。”
安湄看着他:“城门关着,你进不去。”
陈宽把簿子揣进怀里:“有路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一条路。”
八月初一,丑时,陈宽走了。
安湄站在道观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周蓉躺在炕上,烧得厉害,嘴里一直说着胡话。安湄把湿布敷在她额头上,她安静了一会儿,又开始念叨。
“周安……周安……”
安湄握着她的手:“会找到的。”
八月初一,寅时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安湄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一个人影从林子里走出来,浑身是血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是陆其琛。
安湄跑过去,扶住他:“怎么了?”
陆其琛靠在她身上:“信……送出去了。”
安湄愣了一下:“找到三殿下了?”
陆其琛摇摇头:“没找到。”他说,“但找到三殿下的人了。”
安湄看着他:“人呢?”
陆其琛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递给安湄。
“这个。”
安湄接过来看。玉佩是白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泓”字。
陆其琛继续说:“他说,三殿下在宫里,暂时出不来。但这个可以进宫。”
安湄看着他:“谁给你的?”
陆其琛道:“三殿下的侍卫,叫周全。他在宫门口守着,等了三夜了。”
安湄把玉佩收起来:“陈宽进城了。”
陆其琛愣了一下:“一个人?”
安湄点点头,陆其琛转身要走,安湄拉住他:“你身上有伤,不如休整一夜再做打算。一个晚上的时间,想来也翻不出什么大风浪,陈宽也需要部署。”
陆其琛看着她:“陈宽一个人,进不去刑部。”
陆其琛挣开她的手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:“你在道观等着。”
安湄摇摇头:“我跟着你,周蓉这边我先大致安顿下。”
八月初一,卯时,天快亮了。
安湄把周蓉安顿好,跟着陆其琛出了林子。两人沿着城墙根走,走了小半个时辰,到了一处暗渠。
陆其琛蹲下,推开渠口的铁栅栏:“从这里进去。”
安湄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洞口:“你走过?”
陆其琛点点头:“周全告诉我的。”
他先钻进去,安湄跟在后面。渠里很黑,水没到脚踝,冰凉刺骨。安湄摸着墙往前走,走了一刻钟,前面有了亮光。
陆其琛推开上面的盖子,爬出去。
安湄跟着爬出来,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巷子里。巷子很窄,两边都是高墙,看不见路。
“这是哪儿?”
陆其琛道:“刑部后面。”
陆其琛往前走,安湄跟在后面。拐了两个弯,前面有一扇小门。
陆其琛推了推,门没锁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院子,堆满了杂物。没人。再往前走,到了刑部的后院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陈宽。
他站在院子中央,手里拿着那本簿子,面前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五十来岁,白白净净的,穿着一身官服。看见安湄和陆其琛,他笑了一下。
安湄看着他:“钱文才?”
那人点点头。
陈宽往前走了一步:“钱文才,你的事,皇上知道了。”
钱文才看着他:“知道了又怎样?”
陈宽把簿子举起来:“这些,够你死十次。”
钱文才笑了:“陈宽,你在刑部待过,你不知道,死十次和死一次,是一样的。”
陈宽没有说话,钱文才看着他:“你那个簿子,能送出去吗?”
陈宽的脸色变了。
钱文才指了指院子外面:“外面都是我的人。你进来,就出不去了。”
安湄往前走了一步:“钱文才,那信呢?”
钱文才看着她:“什么信?”
安湄从怀里掏出那封沾着血的信:“这个。”
钱文才的眼睛亮了。
安湄把信举起来:“你想要?那就拿周安的娘来换。”
“周安的娘?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安湄把信举高了些:“她在你手里关了二十年。现在该放了。”
钱文才摇摇头:“安姑娘,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安湄看着他,钱文才往前走了一步:“她不是关在我手里。她是自己住在那儿的。”
安湄愣了一下。
钱文才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,铜的,磨得发亮:“她在刑部大牢最里面那间。门从来不锁,她想走随时可以走。二十年了,她没走。”
钱文才把钥匙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:“你要带她走,我不拦。她愿意跟你走,你就带。”
陈宽往前走了一步:“钱文才,你少来这套。她为什么不走?因为你拿周安要挟她。”
钱文才看着他:“陈宽,你在刑部待过,你应该知道,要挟一个人,得让她知道威胁在哪儿。周安在哪儿,她根本不知道。我怎么要挟?”
安湄把信收进怀里,走到石桌边,拿起那把钥匙:“带我去见她。”
钱文才点点头,转身往后院深处走。安湄跟上去,陆其琛拉住她。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安湄说。
陆其琛没松手。
安湄看着他:“你在外面等着。万一有事,还有人接应。”
陆其琛看了她很久,松开手。
钱文才带着安湄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边都是石墙,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。走到尽头,有一扇铁门。
钱文才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有床,有桌,有椅子。桌上摆着一碗粥,旁边放着一碟咸菜。床上坐着一个人,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身灰布衣裳。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。
安湄看见那张脸,愣了一下,和周安有七分相似。
那人站起来,看着钱文才:“钱大人?你又来找我做什么?”
钱文才摇摇头:“不是我找你。是别人。”
那人看向安湄:“你是谁?”
安湄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:“周安让我来的。”
那人的脸色变了:“周安?”
安湄点点头:“是,他还活着。今年二十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