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客服的耳麦摘下来的时候,祥子的耳朵有一瞬间的失聪。
她揉了揉耳廓,把耳麦挂在工位隔板的挂钩上。
工位很小,三面灰色的吸音板围成一个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方格,桌面上除了座机、脚本手册和一瓶喝了一半的水之外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私人物品,没有装饰,没有留下任何属于祥子的痕迹。
这是她刻意维持的状态,毕竟只是一个兼职,装饰给上班心情带来的增幅远不如下班后打开手机看到的锁屏。
那上面是一家的合影,祥子并没有换掉,只是因为没有什么合适的罢了。
走出大楼的时候,夕阳正从对面建筑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,刺得她眯起眼睛。她低下头,朝车站走去。
从电话客服公司到别墅,电车需要换乘一次,计算一下月票的时间,也差不多到时候了。
她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,把今天的考勤记录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,培训期结束,正式上岗的第一周,时薪涨了一点,虽然不多,但总比没有好。
她把那张小纸条折好,放回口袋。
电车来了。车厢里人不多,位置还算充裕,但祥子已经在工位上坐了好几个小时,现在还是更想站一会儿。
回到别墅时,天色已经开始暗了,但是现在还来得及。来得及去CiRCLE。
来得及赶上练习的后半段。来得及在大家收拾乐器准备离开的时候推开门,说一句“抱歉,我来晚了”。
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计算时间——从这里到车站,等电车,换乘,再到CiRCLE,大概四十分钟。
草率地抓起一个面包出门,计算了一下时间,她大概能和乐队的大家一起练习二十分钟。
……总比没有好。
刚走出房间,祥子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
她拿出来,屏幕上显示着素世发来的Line。
「今天能来吗?」
祥子看着那行字,嘴角不由得弯起来,声音从喉咙里溢出,带着一点很久没有出现过的、撒娇般的尾音。
“素世~”
她点开输入框。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。
「一直以来的事情真的很抱歉,我今天可以——」
字还没有打完。
屏幕突然切换成来电界面。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,但那一串数字她已经能背出来了。赤羽警署。
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。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,而是一点一点地收拢,像一扇门被慢慢关上。
她看着那个号码,看了几秒,然后按下接听键。
“……喂。”
“请问是丰川祥子小姐吗?”熟悉的公事公办的女声,和上周、上上周是同一个声音。她大概已经成了这个号码的常客。
“是。”
“丰川清告先生今晚在桐丘中央公园被市民发现处于酩酊状态。请问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吗?”
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正在沉入地平线。挂钟的秒针走得很稳,一下,一下。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现在过去。”
她挂断电话。屏幕切换回Line的聊天界面,那行打到一半的消息还躺在输入框里,光标一闪一闪,像在等她说完那句话。
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一瞬。然后按下删除键。一个字一个字地,把那句还没有说完的话收回去。光标退到输入框的最左端,不动了。
她退出聊天界面,把手机放进口袋,站在玄关,手里攥着钥匙。金属的齿列陷进掌心,凉意从手掌一路蔓延到胸口。
又是他。又是清告。
那个男人躺在公园的长椅或是什么地方,浑身酒气,被素不相识的路人发现,被警署收容,然后拨通她的号码。
同样的流程她已经走了太多遍——接电话,去警署,签字,领人,带回那间破旧的公寓,用塑料袋垫在他头下,确认他不会在睡梦中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。
然后离开。
每一次都是这样。
祥子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钥匙的手。这双手今天接了多少个电话?按了多少次标准话术的选项?握了多久的车把?
现在,它们要再去一次警署,再去一次那间充斥着酒精和霉味的房子,再去面对那个她已不再称之为“父亲”的人。
而那时候,CiRCLE的练习已经结束了。
她们都在等她,而她被一个躺在公园里喝酒的人困住了。
祥子咬住嘴唇内侧,复杂的情绪让她很难维持平静。
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,搬不动,也喊不出来。
她不能对任何人发火,甚至没法对那个躺在公园里的男人发火,因为发了也没有用。
他已经听不见了。
她只能把这块石头吞下去,让它沉在胃里。
祥子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一些。金属的齿列更深地陷进掌心,用那一点刺痛把翻涌的情绪压回深处。
然后她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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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到清告,用同样的方式将这个男人放回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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