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凡的指节扣进焦土,碎石嵌入掌心。
血从耳道流到颈窝,温的,黏的,顺着锁骨滑进衣领。
他没抬手擦,眼睛死死盯着那双赤瞳。
怪物的脚踝裂开一道口子,黑雾往外涌,又被光幕压回去。
它低吼,爪子砸向地面,震得残碑晃了三下。
“还能动的,报数。”叶凡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铁。
“七。”右侧传来喘息,“还能画符。”
“五。”左侧刀尖点地的人咳出一口血,“腿断了,手没废。”
“三。”谷底有人撑着岩壁起身,“剩半条命,够不够?”
叶凡点头。
他知道这些人只剩一口气,但他也只剩这一口气。
主碑底部那道金纹又闪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微光,是脉动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虚空裂开寸许,没有声,没有风,只有一道白影落在残碑上沿。
小囡囡站在那儿,赤足踩着断裂的阵纹,白衣未染尘。
叶凡没回头。
他认得那气息,多年前在荒古禁地外,她递过一株药。
那时她不说,现在也不说。
小囡囡抬起手。
一枚东西从她掌心浮起,非金非玉,流转着灰白色的光,表面有细密裂痕,像是随时会碎。
它飞向阵眼。
中途散成粉末,落进裂缝时又聚拢,成了金色纹路,顺着旧阵基爬行。
熄灭的符文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光幕重新凝实,比之前厚了三成。
怪物察觉束缚加重,猛然抬头,赤瞳锁定小囡囡。
它张嘴,无声咆哮,气浪掀翻三根断柱。
“退后!”叶凡吼。
小囡囡不动。
她只是看着叶凡,目光穿过烟尘与血污,停在他左臂渗血的皮肤上。
那里的金丝已经断了两根,新血顺着肘部往下淌。
“守住这一刻。”小囡囡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吹灰。
话落,她的身影开始淡去,脚下的碑纹也跟着模糊。
“别走。”叶凡第一次喊出这两个字。
小囡囡没应,最后看了他一眼,化作光点消散。
光幕嗡鸣,道音自阵基深处传出,不是文字,是律动,一重压一重,逼得怪物后退半步。
它的脚踝被金纹缠住,黑雾蒸发,发出滋滋声响。
“它怕这个!”七号位置那人突然大叫,“阵法在烧它!”
“听令。”叶凡站直身体,哪怕肋骨刺进肺里,“所有人结残阵,引灵力入主碑,不求杀敌,只求再压它三寸!”
“五号就位!”
“三号补角!”
“七号传灵!”
断腿修士把刀插进地缝,双手按向阵纹。
其他人跟着照做,指尖划破皮肉,血混着残余灵力流入裂痕。
光幕加厚,金纹蔓延至怪物膝部。
它挣扎,巨爪拍击光幕,却被反弹之力震得踉跄。
“有效!”三号人嘶吼,“再来一波!”
“别贪。”叶凡盯着主碑,“省着用,我们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你看见她了吗?”五号突然问,“那个小姑娘……是从哪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叶凡握紧战兵,“但我知道她为什么来。”
“为了谁?”
“不是为了我。”叶凡低头看自己掌心血,“是为了不让某个人等得太久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闭嘴。”叶凡打断,“守阵。”
光幕震荡,怪物试图抬腿,金纹灼烧声更急。
它怒吼,头颅撞向光幕,整座地穴都在抖。
“顶住!”叶凡咬牙,“它冲不破!”
“叶凡!”七号人忽然指向阵眼,“那宝物……还在动!”
众人望去。
主碑中央,那枚已融化的宝物竟未完全消失,核心处还悬着一点灰白,缓慢旋转,每转一圈,金纹就加深一分。
“它在喂阵法。”三号人颤声说,“它是活的?”
“不是活的。”叶凡盯着那点光,“是执念。”
“谁的执念?”
“一个不肯成仙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答应过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叶凡没答。
他只记得昆仑雪地里,有个背影坐在崖边,等了万年。
光幕再次扩张,将怪物逼回地穴边缘。
它蜷缩起来,赤瞳不再扫视,而是死死盯着小囡囡消失的位置。
“它认得那东西。”五号低声说,“它怕的不是阵法,是那个小姑娘给的东西。”
“那就让它怕下去。”叶凡下令,“所有人轮替疗伤,阵不能断,灵力耗尽就用血补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三号人拖着断臂移到角落,撕下布条包扎伤口。
五号靠在断柱上,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吞下,脸色依旧发青。
叶凡拄着战兵,走到主碑前。
他伸手触碰那道新生的金纹,烫手,却让他掌心血有了流动的迹象。
“你还撑得住?”七号人抬头看他。
“死不了。”叶凡收回手,“只要它还没踏出来。”
“可它要是出来了呢?”
“那就打到它回去。”
“拿什么打?我们都快没了。”
“拿命打。”叶凡转身面对众人,“你们信不信,只要一人站着,封印就不会死?”
没人说话。
但他们都没坐下。
怪物在光幕内低吼,声音变了,不再是纯粹的凶戾,多了点别的东西——像是恐惧,又像是认出故人时的震动。
叶凡盯着它。
他知道这仗远没完。
他知道石皇还在远处藏着。
他知道那枚宝物迟早会耗尽。
但他也知道——
小囡囡不会白来一趟。
那点灰白光芒还在转。
金纹还在长。
封印还在收。
“叶凡。”五号突然开口,“你说她还会回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她不回来了呢?”
“那就守住她给的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到最后一刻。”
光幕轻颤,道音再响。
怪物缩得更紧,赤瞳微缩。
叶凡抬头看向虚空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总觉得,还有双眼睛在看着。
是谁留下的?
什么时候埋下的?
为什么偏偏是现在?
没有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