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0章 城里的消息(1 / 1)

大名府留守司衙门的正堂比汴梁的开封府大了整整一圈。

这不是夸张。

杜充花了三年时间把这个衙门翻修了两遍,头一遍是把原来的木柱子换成了漆红大柱,第二遍是嫌柱子不够粗,又换了一批。

光是正堂里的金丝楠木大案就有三丈长。

案上摆着两盏鎏金铜灯,灯油是从汴梁运来的上等苏合香油,一斤三贯钱,杜充每晚点两盏。

此刻这两盏灯全亮着。

杜充坐在大案后面,五十来岁,体态偏胖,脸上的肉往下坠,眼皮也耷拉着。

他穿着一件貂皮大氅,里面套着绣金暗纹的官袍,腰间的玉带扣是从一个过路商队手里“征”来的和田白玉。

好东西。

但杜充现在没心思欣赏自己的玉带扣。

他面前站着一个浑身是汗的骑兵校尉。

这校尉就是下午带五十骑巡逻被吓跑的那个。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杜充的声音不高,但堂里的幕僚和亲兵全低着头不敢吱声。

“回留守,官道上来了一支车队。”校尉咽了口唾沫。“打头的是一辆铁车,四四方方的,比牛车大三倍。没有马拉,自己会走。”

“走起来地面都在抖,末将的马差点把末将甩下来。”

杜充的眼皮抬了一下。

“后面还跟着两辆小一号的铁车,再后面是步兵。旗号看不清,不像宋军的制式。”

“多少人?”

“步兵大概三十来个。”

杜充愣了。

三十来个?

他手底下光厢军就有八千,加上签军和临时征发的民壮,能凑出一万三四千人。

三十个步兵也敢往大名府来?

“那铁车是什么东西?”杜充问。

校尉摇头。

“末将不知道。末将当了十二年兵,没见过这种东西。它碾过去的地方,冻土上两条槽子,比犁沟还深。”

杜充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朱相公三天前的信上说,汴梁被一支叫神机营的兵马占了。”他慢慢开口。“说那支兵马有一种会喷火的铁车,能把城墙轰塌。”

校尉的脸白了。

杜充站起来,走到堂前的台阶上。

外面的院子里挂着十二盏灯笼,把青石地面照得亮堂堂的。

院子东侧有一座新修的戏台,台上的帷幔还没来得及收。

昨天晚上几个歌伎刚在那上面唱过曲子。

杜充盯着那座戏台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来的是神机营的人?”他自言自语。

没人敢接话。

杜充回过头,看着堂里站成两排的幕僚和亲兵。

“去把刘副留守叫来。再把城防营的都指挥使也叫来。”

“是。”一个亲兵跑了出去。

杜充重新坐回大案后面,手指头在楠木桌面上敲了几下。

他这个人有个毛病:越是拿不准的事,越喜欢先摆谱。

摆了谱,心里就不那么慌了。

“给本官换一壶茶。”他对身边的随从说。“用建州进贡的龙团。”

随从去换茶了。

杜充端起旧茶喝了一口,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松开。

三天前朱胜非的信他看了。

信上说得很清楚:汴梁陷落,官家赵桓被俘,大宋河北兵马大元帅赵构也落在了神机营手里。

神机营的头目叫李锐,手里有一种超越常理的兵器,能够远距离轰碎城墙,寻常军队根本挡不住。

朱胜非在信末尾写了一句话:宜坚壁清野,与应天府互为犬牙之势,万不可轻出。

杜充当时看完就把信烧了。

他不是傻子。

朱胜非那意思很明白:你别去惹那个李锐,也别投降。你手里有兵有粮,守住大名府就是棋盘上最大的一颗子。

等天下形势明朗了,你这颗子值多少钱,到时候再说。

杜充觉得这话有道理。

但他没想到李锐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。

之前那两个送安军令的通讯兵他扣了一个,另一个被射死在白马渡。

安军令他也看了。

赵构以大元帅名义命令他就地驻守,不得擅自调兵。

杜充看完就把安军令扔进了火盆。

那玩意儿上面盖的是大元帅印,可赵构已经是人家的俘虏了。

俘虏写的军令,跟废纸有什么区别?

但现在铁车来了。

三十个步兵来了。

杜充敲着桌面,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
他不怕打仗。他怕打不赢的仗。

“来人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传令城防营,今夜起四门加双岗。城墙上每隔十丈放一篝火,弓弩手全部上城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再传令,明早卯时之前,把城外三十里内的百姓全部赶进城。”

幕僚犹豫了一下。

“留守,城外散户不多,但赶进来的话粮食——”

“我说赶进来就赶进来。”杜充打断他。“人在城里,他李锐总不好意思朝百姓开炮吧?”

幕僚闭上嘴。

杜充端起新换的龙团茶,吹了吹茶沫子,喝了一口。

滚烫的茶水从喉咙灌下去,五脏六腑都暖了。

他的手指头还在敲桌面。

不紧不慢的,一下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