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2章 开门(1 / 1)

李锐数到三十七的时候,城楼上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。

隔着一里地听不太清楚,但赵香云通过望远镜能看到城楼上的人影在激烈地比划。

杜充站在城垛后面,貂皮大氅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
他身边围了四五个人,有穿甲的武将也有穿袍的文官。

其中一个武将一直在指着城下的坦克说什么,神情很激动。

杜充的脸色铁青。

李锐继续数。

“四十二。”

“四十三。”

“四十四。”

赵香云把望远镜递给旁边一个步兵,自己跳上装甲指挥车拿出那个帆布袋,从里面抽出嘉奖令。

麻纸上的墨字写得工工整整,末尾盖着大元帅的朱红印信。

她把嘉奖令卷好塞进牛皮武装带的内衬里,又把城防草图和商号名单重新检查了一遍。

“将军,他要是真不开怎么办?”黑山虎在驾驶位上问。

“那就开炮。”

“打哪?”

“打城门。先一发看看。”

黑山虎搓了搓手。

一发八十八毫米高爆弹就能把那扇厚木城门炸成碎片。

但炮弹只剩十七发了。

每一发都金贵。

李锐知道黑山虎在想什么。

十七发。

听起来不多。

但其实够了。

这一趟来大名府,李锐压根没打算把炮弹全打光。

他甚至没打算打。

杜充不是完颜宗望,也不是汪伯彦。

他就是一个贪财怕死、好排场好面子的地方官。

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。

是被碾过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。

“六十一。”

“六十二。”

“六十三。”

城楼上的争吵突然停了。

赵香云立刻举起望远镜。

杜充推开身边的人,走到城垛前面。

他低头看着城下那辆蹲在平原上的铁壳怪物,看了很久。

炮管正对着他。

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里毫无表情。

杜充转过身,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。

赵香云看不到他的嘴形,但她看到一个亲兵转身跑下了城楼。

“他要开门了。”赵香云说。

李锐停下了数数。

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城门内传来沉重的木闩移动声。

吊桥放下来了。

铁链拉着厚木板缓缓落在护城河的冰面上,砸碎了一片薄冰。

城门在吊桥放平之后缓缓打开。

门洞里乌压压站了一片人,全是披甲持枪的守军。

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武将,铁盔下面一张国字脸。

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甲士,还有两个穿绿袍的文官。

没有杜充。

赵香云笑了。

“他不亲自来。派人来接。”

这就是陈德裕说的那个毛病。

杜充最怕别人不把他当回事,但同时也最怕在下属面前丢面子。

一个留守亲自跑到城门口去迎一个将军?

那不是迎接,是投降。

杜充拉不下这个脸。

国字脸武将走过吊桥,在官道上站定。

他朝坦克的方向抱了一下拳。

“末将大名府兵马都监赵德彪,奉留守之命,迎李将军入城。”

声音还算洪亮,但腿有点发抖。

他的目光一直在坦克上面滑来滑去,大概在找门。

这玩意儿到底从哪儿进去的?

李锐从车长舱口站了起来。

赵德彪的目光终于找到了他。

一个穿德式军大衣的人从那个铁疙瘩顶上冒出来,跟地洞里钻出来的田鼠似的。

但赵德彪没敢笑。

因为那个人手里还拿着一只铁皮喇叭,腰间别着一把从没见过的短兵器。

“之前喊过话的就是你?”赵德彪问旁边的副将。

副将点头。

赵德彪吞了口唾沫。

李锐踩着履带跳下坦克,军靴落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赵都监。”

“李……李将军。”

“走吧。”

赵德彪愣了一下。“将军是说——”

“进城。”李锐往前走了两步。“坦克也一起进。”

赵德彪的脸色变了。

“将军,城门洞的宽度怕是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赵香云从装甲指挥车上跳下来,手里拿着城防草图。“你家城门洞宽一丈八。坦克宽一丈一。还富余着呢。”

赵德彪看向那张草图,脸上闪过一个复杂的表情。

那是通汇号画的图。

通汇号在大名府的分号他知道。

每年孝敬杜充八百贯路费的就是那家铺子。

“走不走?”李锐的声音没有起伏。“不走的话我自己开进去。”

赵德彪咬了咬后槽牙,回头朝城门洞挥了下手。

“让道!”

门洞里的守军退到两侧,给中间让出一条通道来。

黑山虎发动坦克。

五十六吨的钢铁巨兽碾过吊桥的时候,厚木板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。

铁链绷得笔直,有两根都在颤抖。

吊桥撑住了。

坦克驶入城门洞。

履带在青石板路面上碾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门洞两侧贴墙站着的守军脸色煞白,有几个把眼睛闭上了。

五十六吨重的铁壳从他们身边不到三尺的距离碾过去,带起的气浪把他们的衣甲吹得哗哗响。

刺鼻的柴油味灌了满鼻子。

坦克出了城门洞,驶上大名府的主街。

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。

两侧的铺面全关着门,窗户板拍得严严实实。

只有屋顶上零星趴着几个探头张望的百姓。

后面两辆装甲车鱼贯而入,步兵分成两列跟在车后面,毛瑟步枪端在手里。

赵香云坐在装甲指挥车的副驾驶位上,一只手搭在勃朗宁手枪的枪套上,眼睛扫着两侧的屋顶。

“将军。”她对着前方坦克的方向喊了一声。“留守司衙门在前面第二个路口左转。”

李锐没回话。

坦克继续往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