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0章 两份名单(1 / 1)

应天府,晨。

天刚蒙蒙亮,府衙前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。

朱胜非穿着崭新的紫袍站在高台上,两侧各立了一面大旗,左边写“勤王讨逆”,右边写“奉天靖难”。

台下三万先锋军列成方阵,枪如林,甲如鳞,人头黑压压一片。

周幕僚站在朱胜非身后半步,双手捧着一卷黄绢。

“大人,檄文备好了。”

朱胜非接过黄绢展开,清了清嗓子,声音拔得老高。

“金贼祸乱中原,宋室蒙尘,然天命未绝,宗社犹存!”

台下一片寂静,三万人屏息。

“魏王后裔赵叔向,德配社稷,海内归心,当为天下兵马大元帅,统率义师,光复汴梁!”

他每念一句,周幕僚就在旁边使劲点头。

“今有汴梁逆贼李锐,狭兵自重,囚禁天子,倒行逆施,人神共愤!”

台下开始有人喊起来了。

“讨逆!讨逆!”

零零散散的喊声很快变成了整齐的怒吼,三万人齐声高呼,声浪一波接一波地往外翻。

朱胜非被这声浪裹着,整个人都飘了起来,脸涨得通红,眼睛里全是光。

他转头低声问周幕僚。

“城里的人手联系上了吗?”

周幕僚凑到他耳边。

“阿九那边,上次回信说一切就绪,十五夜间已经动手了,城内暗桩全部激活,就等大军压境里应外合。”

朱胜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“好,好啊。”

他又转过身面对台下的人潮,双手高举黄绢。

“三日之内,兵临汴梁!”

“万岁!”

“万岁!万岁!万岁!”

台下的喊声震得府衙屋脊上的瓦片都在颤。

广场边上停着十几辆粮车,江南几家大户派人送来的,满满当当的麻袋堆成了小山。

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站在粮车旁边,笑呵呵地拱手。

“朱大人,鄙人代江南六十三家士族,捐粮八千石,助大军西进。”

朱胜非走下高台,握住那人的手,握得紧紧的。

“张员外高义,来日论功行赏,少不了诸公的。”

“哪里哪里,为大宋效力,本分而已。”

两个人笑着寒暄,身后是三万人的喊杀声和漫天飞舞的旗帜。

周幕僚站在朱胜非背后,看着这一切,心里头踏实极了。

这一仗,稳了。

汴梁,同一个早晨。

留守司后院的小厨房里,灶上的铁锅冒着油烟,一张面饼在锅里滋滋作响。

李锐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,手里拿着筷子,等饼煎熟。

赵香云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捏着两张纸。

“早。”

“早。”

李锐翻了个饼。

赵香云把两张纸放在灶台边上,一张压着一张。

“上面那张是昨晚的,十三个暗桩的最终清单,李狼签了字。”

李锐瞟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
“下面那张呢?”

赵香云拉过一条凳子坐下来,翘起了二郎腿。

“宗泽今早送来的,城内盐商动向,有六家旧商贾在私下串联,打算在新盐钞发行的头三天集体拒收,逼咱们的盐钞贬值。”

李锐用筷子把饼夹出来放在盘子里,咬了一口。

“带头的是谁?”

“南市坊的何万通,开了三家盐铺,汴梁城里排得上号的,跟大名府的盐路有旧交情。”

赵香云拿起那张纸念了念。

“何万通,钱德发,孙记盐号的孙五爷,刘家巷的刘胖子,还有两个小的,不值一提。”

李锐嚼着饼,咽下去,喝了一口粥。

“何万通跟杜充什么关系?”

“他的盐是从大名府走的货,杜充的渠道,周润的船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不过周润那条线已经断了,他的三座私盐仓和码头全交出来了,何万通现在等于断了供货源头。”

“那他还敢闹?”

“存货,他手里还压着大概两万石的旧盐,够汴梁城吃两个月的。”

赵香云把纸放下。

“他的算盘是,用存货撑过新盐钞的推行期,等咱们的盐钞在市面上没人认,自然就废了。”

李锐把饼吃完了,擦了擦手。

“两万石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放在哪?”

赵香云笑了一下。

“三个地方,城东的何家别院地窖里一万石,城南虹桥码头的两间暗仓里五千石,剩下五千石分散在他几个兄弟的铺子底下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昨晚审那十一个活口的时候,有两个暗桩是南市坊的,跟何万通的伙计住前后院,灌了两碗稀粥就全交代了,根本不用上针。”

李锐点了点头,把两张纸摞在一起折好放进怀里。

“老宗那边告示贴了没有?”

“今天上午贴。”

“让他先贴,闹事的先不管,让他们蹦两天。”

赵香云歪了歪头。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应天府那边的消息传过来。”

李锐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
“朱胜非的檄文应该已经发了,他那三万人开拔的消息,最迟明天就能传到汴梁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何万通这种人,看见有人要打过来,胆子就更大了,觉得自己押对了宝。”

李锐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赵香云一眼。

“让他胆子再大一点,大到觉得自己稳赢了,然后把所有存货都亮出来。”

赵香云靠在灶台边上,拍了拍手里的纸。

“你是想一锅端。”

“两万石盐,白送上门的,不要白不要。”

他推门出去了,靴子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,声音清脆。

赵香云坐在小厨房里,低头看着灶台上那张名单,六个名字,六家盐商。

她伸手从灶火里抽了根没烧完的柴棍,在名单边上画了六个圈。

“何万通,钱德发,孙五爷,刘胖子。”

她念了一遍,把柴棍扔回灶里。

门外传来李锐的声音。

“粥还有没有?再给我盛一碗。”

“自己盛。”

院子外面,汴梁城的早市已经开了,吆喝声从街上隐隐约约地飘进来,卖豆腐的卖豆腐,卖烧饼的卖烧饼。

没有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。

也没有人知道五百里外的应天府,三万大军正踏着尘土朝这边开过来。

两座城,两份名单。

一边在狂欢,一边在吃煎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