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城外五百里,应天府大营。
先锋大将曹猛骑在一匹枣红马上,身后是三千骑兵和两万七千步卒,浩浩荡荡地沿官道西进。
曹猛四十出头,满脸横肉,脖子跟腿一样粗,在应天府军中是出了名的猛人,据说当年在淮西剿匪的时候一刀劈了三个贼头,连砍三刀衣服都没换。
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,咧嘴笑了。
“弟兄们,朱大人说了,三日内打到汴梁南水门!”
身边的副将石岩凑过来。
“将军,城里的暗探有没有消息?”
“十五那晚就该动手了,阿九是老手,不会出岔子。”
曹猛拍了拍马脖子。
“等咱们打到南水门,城里头举火为号,里应外合,一夜破城。”
石岩点点头,又问了一句。
“那个李锐到底什么来路?听说手里头有些邪门兵器。”
曹猛哼了一声。
“再邪门能邪到哪去?无非就是火药多了点,声响大了点,能吓唬老百姓,吓唬不了老子。”
他举起马鞭指着前方。
“传令全军,今晚扎营歇一夜,明日加速行军,后日抵达汴梁外围。”
“得令!”
传令兵打马跑了出去,尘土飞扬。
曹猛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,心里已经在琢磨破城之后要住哪座宅子了。
汴梁,城东厢房。
赵桓已经坐在床板上不知道多久了。
他昨夜穿上龙袍等了一整夜,鸡叫的时候把龙袍脱下来叠好塞回了床底。
粗瓷碗里的稀粥已经凉透了,窝头他吃了一个,另一个还放在碗边上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是送饭小厮的脚步。
整齐,沉重,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。
门被推开了。
李锐站在门口,身上穿着那件灰绿色的军大衣,领口竖着,手里提着一个东西。
赵桓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“李锐。”
赵桓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。
“来做什么?”
李锐走进屋子,在赵桓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,把手里提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放。
是一块铜牌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一个“应”字,边角沾着暗红色的东西,已经干了,结成了硬壳。
赵桓看着那块铜牌,瞳孔缩了缩。
他认得这个东西。
应天府暗卫的腰牌。
“这是从你的人身上摘下来的。”
李锐把铜牌往赵桓面前推了推。
“昨天夜里,应天府派了二十个人从南水门摸进来,打算接你走。”
赵桓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他们呢?”
“死了十七个,活捉三个。”
赵桓不说话了。
李锐接着说。
“活捉的那三个里面有个叫阿九的,是你的人?”
赵桓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认识什么阿九。”
“不认识没关系,他认识你。”
李锐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。
“他说是朱胜非派的,奉的是天下兵马大元帅赵叔向的手令,来汴梁接应天子出城。”
“朱胜非?”
赵桓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他什么时候跟赵叔向搭上的?”
“你不知道?”
赵桓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摇头。
“那张纸条呢?”
李锐问。
“什么纸条?”
“十五夜间,义军入城,陛下静候。”
赵桓的脸色变了。
他下意识往床底看了一眼,那个动作太快了,根本藏不住。
李锐没动,只是看着他。
“藏在你床板底下了?还是已经吞了?”
赵桓闭上了眼睛,半天没说话。
“李锐,你到底要什么?”
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声音已经没有任何皇帝的架子了,就像一个困兽在问猎人要不要一刀了结。
李锐站起来。
“我不要什么。”
他把那块沾了血的铜牌留在桌上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“后天可能有人要来打汴梁,应天府的三万先锋军,你要是有兴趣,我让人带你上城墙看看。”
赵桓坐在那里,看着桌上那块沾血的铜牌,还有旁边那碗凉透的稀粥和吃剩的窝头。
铜牌上的暗红色已经发黑了,在晨光里看起来像一块烂掉的铁。
他伸出手,把铜牌翻了个面。
背面什么字都没有,光秃秃的,磨得发亮。
他把铜牌放下,端起那碗凉粥,喝了一口。
凉的。
外面传来李锐的声音,是在跟守门的士兵说什么。
“今天给他换个热乎的,窝头蒸软一点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赵桓抱着粗瓷碗,指头扣在碗沿上,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。
窗外已经大亮了,冬天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块铜牌上,反射出一小片惨白的光。
他把剩下的那个窝头也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