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九月,天就凉了。陈云开始琢磨建新棚的事。
二十个棚,看着不少,但省里的订单越来越紧。孙科长打电话来说,省副食品公司明年要扩大采购量,让陈云做好准备。陈云挂了电话,站在邮电所门口,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二十个棚,一年出菜六万多斤,听着不少,但放到省城那个大市场里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还得扩。
这回他不打算自己投钱了。去年纯利五千多,加上今年到手的,手里攒了小一万。但建十个棚,光木料和薄膜就得两三千,加上人工、肥料、种子,小一万也撑不了多久。他想了个法子——让屯里人入股。
张庆恒听了他的想法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“陈云,你这是要把全屯的人都拉进来?”
“嗯。”陈云递了根烟给他,“我一个人干,撑死了三十个棚。要是全屯的人都干,三百个棚也不止。”
张庆恒吸了口烟,没说话。
“张队长,我不是充大方。市场大,我一个人吃不下。与其让别人来抢,不如让屯里人自己干。大家都有钱赚,日子都好过。”
张庆恒把烟掐灭,站起来。“行。我帮你开会。”
那天晚上,屯部里坐满了人。老孙头、田寡妇、韩西凤、李虎他爹、李石头他娘,还有屯里的年轻人,挤得满满当当。陈云站在前面,把想法说了。入股,一股一百块,年底分红。愿意入的,按股分钱;不愿意入的,不强求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老孙头第一个站起来:“陈云,我入两股。”
田寡妇也跟着说:“我入一股。”
韩西凤犹豫了一下,也入了一股。李虎他爹更干脆,入了五股。陆陆续续的,三十多户人家,凑了八十多股,八千多块钱。陈云自己也入了二十股,加上贷款,凑够了建棚的钱。
钱满仓在旁边看着,眼眶红了。他跟陈云说:“陈云兄弟,我在青云县的时候,也想过让大家入股。没人信我。”
陈云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那是因为你的菜不好。菜好了,自然有人信。”
十月初,新棚动工了。这回不是陈云一个人干,是全屯的人一起干。
张庆恒带着民兵队挖地基,李虎带着年轻人立架子,女人和孩子在后面递木料、绑绳子。
赵雪梅和秀兰在灶房里做饭,一天三顿,热气腾腾的。陈安跟着大柱和二丫在田埂上跑,跑累了就蹲在地上看蚂蚁。
十个棚,建了不到一个月。最后一块薄膜铺上的时候,全屯的人都站在地头看着。三十个大棚,从东到西,占了整整一片地,白花花的薄膜在阳光下泛着光,像一片白色的海。
“陈云,三十个棚了。”张庆恒站在他旁边,声音有点发紧。
“嗯。”陈云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,“明年再建二十个,凑够五十个。”
张庆恒看着他,没说话。
十一月,省里的孙科长又来了。这回不是一个人,带着一个摄制组,要给陈云的大棚拍纪录片。说是省电视台要做一个农业节目,陈云的大棚是典型。
陈云不太愿意上电视,但孙科长说了,上了电视,名气大了,订单更多。陈云想了想,答应了。
摄制组在屯里待了三天,拍了大棚、拍了菜、拍了鹿、拍了猪,还拍了陈云抱着陈安站在大棚前面的镜头。赵雪梅不愿意上镜,躲到灶房里去了。钱满仓倒是大方,对着镜头说了几句,说完脸红了。
纪录片播出的那天晚上,陈云家围了一屋子人。电视机是张庆恒从镇上借来的,黑白的,十四寸,放在炕柜上。画面一闪一闪的,陈云抱着陈安坐在炕上,赵雪梅靠在他身边。大黑趴在门口,三小只挤在它身边,也盯着电视看,好像能看懂似的。
片子播完,李虎第一个说话:“陈云哥,你上电视了!”
陈云笑了笑,没当回事。
没想到,第二天电话就响个不停。省里的、市里的、县里的,都是要来订货的。陈云的电话本记了满满两页,手都写酸了。
“老钱,订单太多了,咱们供不上。”陈云把电话本递给钱满仓。
钱满仓翻了翻,抬起头。“陈云兄弟,要不咱挑几家大的签,小的先放着?”
陈云想了想,摇摇头。“不能挑。人家信任咱们才来,咱不能挑肥拣瘦。供不上,就再建棚。”
钱满仓愣了一下。“还建?”
“建。”陈云站起来,“明年开春,再建二十个。”
腊月,陈云算了一年的账。三十个大棚,毛收入过了两万,纯利一万二。入股的三十多户人家,按股分红,一股分了将近一百块。老孙头拿着两百块钱分红,手都在抖。
“陈云,我这辈子,没见过这么多钱。”
陈云笑了。“孙大爷,明年更多。”
老孙头擦了擦眼睛,没说话。
年三十晚上,陈云家摆了四桌。炕上一桌,地下一桌,灶房里一桌,院子里还摆了一桌。全屯的人都来了,挤得满满当当。赵雪梅和秀兰从早上就开始忙活,炖鸡、炖鱼、炖猪肉,炒了一桌子菜。陈云开了一箱白酒,一人倒了一盅。
“来,喝!”陈云端起酒盅。
众人举起来,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。
陈安在赵雪梅怀里,看着满屋子的人,不认生,还拍手。大柱和二丫蹲在炕沿下,一人拿着一根鸡腿啃,啃得满脸是油。
大黑趴在门口,被鞭炮声吓得钻到炕底下。三小只也跟着钻进去,四条狗挤成一团。
陈云喝了不少酒,脸红了,话多了。他把陈安举在头顶上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陈安揪着他的头发,咯咯笑。
“儿子,等你长大了,这些棚都是你的。”
赵雪梅把孩子接过去,瞪了他一眼。“他才多大,你就跟他说这些。”
陈云嘿嘿笑,又去倒酒。
钱满仓也喝了不少,端着酒盅走到陈云面前,眼眶红了。“陈云兄弟,我敬你。”
陈云跟他碰了一下。
“我以前不是人。”钱满仓声音有点抖,“以后,我想当个人。”
陈云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你已经是个好人了。”
钱满仓眼泪下来了。
夜里,鞭炮声渐渐稀了。陈云躺在炕上,赵雪梅靠在他身边。陈安在中间睡着了,小手攥着他的衣领。
大黑从炕底下钻出来,趴在门口。三小只挤在它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