脓是暗黄色的,黏稠得像隔夜的油脂,从林劫左腿胫骨处那道重新裂开的伤口里渗出来,染透了发黑的绷带。疼已经不是一阵一阵的,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、灼热的搏动,随着心跳,一下,一下,敲打着他的神经末梢。低烧卷土重来,比之前更凶猛,汗水干了又湿,在破衣服上凝出一圈圈白色的盐渍。视线时不时就模糊一下,耳边嗡嗡作响,像有群苍蝇在脑子里筑了巢。
修复手机的第三天,他倒在了那间“修复工坊”冰冷的水泥地上。不是昏迷,只是身体终于撑到了极限,所有的力气和意志都在对抗感染和疼痛的拉锯战中耗尽了。他趴在那儿,脸贴着粗糙肮脏的地面,能闻到尘土、铁锈和自己身上伤口散发出的、隐约的甜腥腐败气味。他试着动手指,动了。试着抬胳膊,抬不起来。腿像不是自己的,沉甸甸的,只剩下那要命的、越来越清晰的灼痛。
他知道,不能再拖了。王瘸子的草药糊对付骨折的钝痛或许有点用,但对这种已经开始化脓的感染,就是隔靴搔痒。他需要真正的清创,需要抗生素,需要把那些在血肉里繁殖的、看不见的东西杀死。否则,这条腿保不住是小事,感染入血,高烧不退,在这缺医少药的鬼地方,他撑不过几天。
但他有什么?彪哥给的那点肉干和盐早就吃完了。每天马雄手下送来的那点粗粮饼和浑水,只够吊着命。他修复手机的材料是东拼西凑从垃圾堆里淘的,工具是马雄“赏”的最破烂的货色。他唯一能拿出来的“硬通货”,就是他的手艺。可在这节骨眼上,谁会用一个瘸腿的、快病死的人的手艺,来换救命的药?
就在他脑子被高烧搅成一团糨糊,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工坊那扇歪斜的木门被推开了。不是送饭的瘦猴——时间不对。一个瘦小的身影挤了进来,是前两天来修过对讲机、用半块饼当报酬的那个半大孩子,脸上脏兮兮的,眼睛里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和警惕。
“林、林哥?”孩子小声叫了一句,看到林劫趴在地上,吓了一跳,下意识想退出去。
“没死。”林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嘶哑得吓人。他勉强侧过头,看着那孩子。“有事?”
孩子咽了口唾沫,眼神在林劫惨白的脸和腿上那摊脓血上扫过,低声道:“我……我听瘦猴说,你好像病得不轻。我……我知道个地方,也许能弄到点药。”
林劫的心脏猛地一跳,昏沉的脑子里劈进一丝清醒。他盯着那孩子:“哪里?”
“东头,废车场后面,有个‘诊所’。”孩子说得更小声了,几乎是在用气声,“一个老家伙开的,脾气怪,要价狠。但他手里……偶尔有真东西。消炎的,退烧的,甚至……听说还能缝针。”
“诊金?”林劫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。
孩子犹豫了一下:“看他要什么。有时候是吃的,有时候是零件,有时候……是情报。他以前好像也是上面医院里的,犯了事跑下来的,懂行。”
犯了事跑下来的医生。在锈带,这种身份的人不少,大多都有些不堪回首的过去,或者见不得光的手艺。风险很大——可能是庸医,可能用的药来路不正,更可能趁你病要你命。但林劫没得选。
“带我去。”他说,语气里没有恳求,只有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决绝。
孩子咬了咬嘴唇,似乎在下决心。最终,他点了点头:“你……你能走吗?路不算近,而且,不能让人看见我带你去。那老头不喜欢被人知道。”
林劫没说话,用手肘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,极其艰难地把自己挪到墙边,靠坐着。就这么几个简单的动作,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,眼前一阵发黑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缓了十几秒,他抓过那根当拐杖的铁棍,用尽全身力气,试图站起来。
试了三次,失败了两次。第三次,他靠着墙,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终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左腿完全不敢沾地,一碰就是钻心的疼。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腿和那根铁棍上,整个人像风中残烛一样摇晃。
孩子想上前扶,又有点不敢。林劫摇了摇头,示意他带路。
他们没走正路。孩子带着林劫,钻进工坊后面一条堆满废弃管道的狭窄缝隙,在锈带迷宫般的废墟和窝棚间穿行。走的都是最偏僻、最肮脏的路径,翻过倒塌的砖墙,爬过锈蚀的管道,有时甚至要从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沟旁侧身挤过。每一次移动,对林劫都是酷刑。汗水糊住了眼睛,伤口处的脓血不断渗出,顺着小腿流下,在裤腿上留下湿冷的痕迹。低烧让他浑身发冷,牙齿都在打颤,但身体内部却又像着了火。
不知走了多久,也许半小时,也许更久。林劫的意识已经开始飘忽,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身影。终于,孩子在一个巨大的、堆满报废汽车骨架的废车场边缘停了下来。这里更加荒凉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汽油、橡胶烧焦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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