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,还指着。
十米距离,中间是燃烧的残骸、散落的弹壳、还有那具“清道夫”正在冷却的金属尸体。林劫的手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胸口烫伤溃烂、腿上血流不止、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。枪口对着獬豸的眉心,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,冰凉的金属触感是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。
獬豸也一样。左手握着枪,枪口对着林劫的额头,纹丝不动。他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,把临时捆扎的绷带浸出更深的一片暗红,顺着指尖往下滴,在水泥地上积起小小一洼。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失血过多的苍白,和那双冷得像冻湖的眼睛。
远处,警笛声越来越近,像一群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鬣狗,在城市的巷道里嚎叫、逼近。大概还有两分钟,最多三分钟,就会冲到这片停车场。来的会是正规巡捕,穿着制服,拿着制式装备,看到通缉犯林劫会开枪,看到和通缉犯站在一起的、同样在清洗名单上的前长官獬豸……估计也不会犹豫。
时间像是被拉长了,又像是被压缩了。每一秒都拖得老长,长得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道被烟熏黑的纹路,每一滴将落未落的汗珠。但每一秒又短得吓人,短得能听见死亡在耳边倒计时的嘀嗒声。
林劫的脑子在疯狂运转。开枪,打死獬豸,然后呢?拖着这身伤,从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巡捕包围圈里钻出去?成功率有多少?獬豸说得对,低于百分之五。不,可能百分之一都没有。他会像条瘸狗一样被堵在某个角落,打成筛子。
不开枪?跟獬豸走?这个几个小时前还在指挥手下对他围追堵截、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的男人?这他妈跟把头伸进断头台没什么区别。獬豸凭什么帮他?就因为他们刚联手打退了几个“清道夫”?笑话。对獬豸这种人来说,那顶多算是……清理了一下共同的障碍,就像两个人同时踩死了一只碍事的蟑螂,不代表就得握手言和。
信任?这词儿在林劫的字典里,早就和“天真”、“愚蠢”、“找死”划了等号。沈易信任过他,然后呢?马雄和他有交易,然后呢?安雅……更别提了。信任是奢侈品,是和平年代、吃饱喝足、躺在安全屋里的人才配琢磨的玩意儿。在锈带,在网域巡捕的追捕名单上,在“宗师”的清洗指令里,信任就是催命符。
那怎么办?等死?
林劫的喉咙动了动,想说话,但嘴里全是血腥和硝烟混合的苦味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嘶哑的声音挤了出来,像砂纸在摩擦: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他没有放下枪,但问出了这句话。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——一个极其微弱、充满警惕、但确实存在的,讨价还价的信号。
獬豸的眼睛眯了眯,那里面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东西,像是……评估?确认?或者仅仅是,对谈判进入下一阶段的认可。
“你不用信我。”獬豸开口,声音比林劫更平,更冷,但同样带着失血后的轻微沙哑和疲惫,“你只需要信逻辑。冰冷的,最简单的逻辑。”
他顿了顿,枪口依旧稳稳指着林劫,但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——时间不多了。
“逻辑一:我现在杀你,没有任何好处。你脑子里的东西——‘宗师’的核心位置、防御模式、心跳协议、还有你在数据海里看到的一切——比我这条命值钱。至少在解决掉那个想让我们都变成数据的玩意儿之前,值钱。”
逻辑。对,獬豸就信这个。法律是逻辑,秩序是逻辑,生存……也是逻辑。林劫盯着他,想从那张冰块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说谎的痕迹。但他只看到一片坦然的、近乎残酷的清醒。这个男人不是在煽情,不是在赌咒发誓,他只是在陈述他认为是“事实”的东西。
“逻辑二,”獬豸继续,声音压得更低,远处警笛的呼啸几乎要盖过他的话音,“我刚才救了你。如果我想你死,三十秒前,那颗子弹就不会打向那个想从背后捅你的‘清道夫’,而是你的后脑勺。”
这也是事实。混战中那电光石火的一瞬,林劫后背空门大开,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摸到了他侧后,能量刀刃抬起。是獬豸,在同时应付正面攻击的间隙,用一记精准的、近乎不可思议的甩枪,打爆了那东西的头部传感器。林劫甚至能回忆起子弹擦过自己耳边的灼热气浪。
那不是偶然。也不是发善心。是计算。精确的、冷酷的、基于“林劫现在不能死”这个前提的计算。
“逻辑三,”獬豸似乎耗尽了耐心,也可能是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,他语速更快,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,“留在这里,我们俩都是死。跟我走,至少还有机会活。活着,才能继续我们之间的……问题。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。“我们之间的问题”。追捕,仇恨,理念冲突,所有的一切。死了,就一笔勾销。活着,这些账才能继续算。
这不是提议。这是最后通牒。基于生存逻辑的最后通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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