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说完,迈步走向升降梯。金属门闭合的瞬间,下属瞥见他唇角那抹笑,带着兄弟之间特有的、笨拙的柔软。
我会亲自去桃花溪庄园,电梯下沉的失重感里,徐泽川的声音从门缝溢出,带一份礼物,给未来的……皇嫂。
地面上,林晓正裹着破烂的斗篷,一瘸一拐地走向帝都边缘的传送点。
她不知道某个地下深处的雄性,已经把她从的名单里划去,改写成的预备役。
她只知道,三小时后鱼鱼要休眠了,她必须在那之前,回到那张柔软的大床上——
回到那个,她以为能瞒天过海的、温暖的巢。
林晓扶着传送点的金属栏杆,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打了个颤。
鱼鱼在识海里发出微弱的嗡鸣,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,提醒她能量储备已跌至警戒线以下。
她闭上眼,任由传送光束将自己拆解又重组。失重感袭来的瞬间,地下黑市的画面在视网膜上闪回——失控雄性狰狞的面孔,霓虹里飞溅的唾沫,还有那些被狂暴因子扭曲的、曾经或许温厚的轮廓。
以前……大街上也会这样。
她喃喃自语,声音散在传送通道的流光里。记忆像被撬开的闸门,涌出初临这个世界时的碎片:集市上突然暴起的兽人,雌性们尖叫着被护卫架走,血腥味混着烤面包的香气,在晨雾里酿成某种荒诞的日常。
那时候她躲在周渊宇身后,指节攥着他的袖口,抖得像风中的叶。
他反手覆住她的手背,声音低而稳:别怕,我在。
——可他能挡住一个,十个,一百个呢?
林晓猛地睁眼,传送光束恰好将她抛向地面。桃花溪庄园的后花园,蔷薇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碎的耳语。她踉跄一步,扶住冰凉的石柱,眉心那道褶皱却迟迟展不平。
糟糕透了。
她对着空气说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沉。
星际的数据她看不见,但地下黑市那具被狂暴因子啃噬的躯壳,那些巡逻武装脸上习以为常的麻木,还有徐泽川那种人都要亲自坐镇的黑市格局——像一块块碎玻璃,在她脑海里拼出一幅正在龟裂的星图。
掌权人们拿到的数字,应该比她看见的,更血腥吧。
恍惚间,她想起议会厅里那些白发苍苍的元老,想起新闻里边境星域不断缩小的安全区标注,想起陈雅静上次通讯时欲言又止的静静,你最近……能不能多安抚几个雄性?
多安抚几个?
她忽然笑了一声,短促的,像石子投入枯井。
笑声里,那点恍惚的悲悯被她自己亲手掐灭——
林晓,她对着蔷薇架下的影子说,声音轻却清晰,你只是个SSS级精神力雌性。
不是救世主,不是女皇,也不是那些掌权人棋盘上必须落子的王。
她的价值被量化成安抚的频次、安抚的效率、安抚后雄性失控值的下降曲线——除此之外,星际的崩塌与重建,与她何干?
这个念头像一剂清凉油,抹在她紧绷的神经上。
眉心的褶皱终于松了,她甚至能感到唇角在往上扬。
而且……她迈开步子,破烂的斗篷在身后拖出沙沙的响,我马上就要走了。
那个星球。
是她亲手挑选的、亲手命名的、亲手在星图上圈出领地的——她的星球。
那里有她设计的恒温花房,有她培育的白蔷薇与绿萼月季,有没有狂暴因子的、被净化过的空气。
到时候,她推开侧门,楼梯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,这些糟心事,统统忘掉。
她想象那个画面:晨雾里醒来,窗外是她种的蓝星花;午后在露台喝茶,不用计算哪个雄性的安抚周期到了;偶尔——只是偶尔——坐传送阵回帝都,像探望远房亲戚一样,给周渊宇、白诺、翰墨……或许还有那个皇太子,做一次名义上的安抚。
像完成任务,像打卡签到,像给花园里的花浇一遍水。
至于其他的……她站在卧室门前,指尖搭在门把上,金属的凉意让她想起地下黑市的那块螺栓,和我有什么关系呢?
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,像某个答案被悄悄藏进抽屉。
萌萌在充电座上亮着绿灯,大床柔软得像一朵云。
林晓把自己抛进去,脸埋进枕头,闻到了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她不知道,走廊尽头,周渊宇的书房灯还亮着。
他正盯着定位晶丝最后消失的那个坐标——地下黑市,货运轨道出口——指尖的烟燃尽了,烫到皮肤,才恍然回神。
她也不知道,皇宫深处,徐泽希正把弟弟发来的照片放大、缩小、再放大,紫眸里燃着某种危险的、狩猎者的光。
她只知道,自己很快就要自由了。
——在这个即将崩塌的星际里,她选择做一只衔着花籽逃离的鸟,而不是留在枝头,与巢一同焚毁。
这个选择让她兴奋。
也让她,在沉入梦乡的前一秒,错过了窗外某颗流星划过的轨迹——那轨迹指向她的星球,像命运在提前书写,某种她以为可以逃避的,重逢。
……
烛火在银质灯盏里摇曳,把兄弟二人的影子投在穹顶,像两头对峙的兽。
徐泽川的银发还沾着地下黑市的潮气,发尾凝着极细的水珠,在烛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冷光。
他坐了已有一刻钟,面前那盏皇兄亲手斟的茶,从滚烫凉到温吞,又温吞到沁凉——像他此刻悬在半空、落不下去的心。
徐泽希没看他。
紫眸垂落在茶盏边缘,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弧形的阴影,像两扇紧闭的门。
那目光本该是储君惯常的、深不见底的静,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烧着,静得骇人,也烫得骇人。
徐泽川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空旷的殿厅里撞出回响:皇兄,当初你明知清剿黑市……他顿了顿,指尖在膝头收紧,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现实,为何还要去做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