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实太小了,绿豆大,青色的,挂在那片最大的叶子上,像一滴凝固的雨。它长得很慢,慢到盯着看一炷香的功夫也看不出变化。但李言能感觉到它在长,那种感觉不是用眼睛看的,是用身体感受的,像一个人闭着眼睛也能知道自己手里握着东西。果实里的汁液在流动,很慢,很稠,像一个婴儿在母亲的肚子里翻身。
他把手从秦岚手心里抽回来。她的手凉了,但不是那种死人的凉,是那种秋天傍晚的凉,太阳刚落山,空气里还有一丝余温,但皮肤已经感觉到冷了。她的右眼闭着又睁开,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缩了一下,像一只猫的眼睛在适应光线。那根从天上垂下来的线还在,细得像头发丝,但很亮,亮得像一根金色的针,从她的右眼一直穿到天上,穿到那颗重新亮起来的命星上。
那颗命星不是他的了。是他的,但在她眼里。他不需要命星了,他的世界种子就是他的命,他的树就是他的命,他的根就是他的命。命星在天上,离他太远,远到那根线断了之后他都感觉不到疼。树在体内,离他很近,近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根在往下扎。这种感觉比命星更踏实,像一个人住进了自己的房子,不用再租别人的。
秦岚从地上站起来,膝盖弯了一下,又直了,站得很稳。她的腿不抖了,手不抖了,整个人比之前精神了很多。右眼里的金色命星在发光,光顺着那根线从天上流下来,流进她的眼睛里,从眼睛里流遍全身。她的白头发在变黑,从发根开始,白色被黑色一点一点地顶出去,像雪被春天融化。她的皮肤也在变,从灰色变成白色,从白色变成粉色,皱纹浅了,眼角平了,嘴唇红了。
她年轻了二十岁。不是慢慢变的,是很快变的,快到李言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皱纹消失的过程。那些皱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平的沙子,一道一道地消失,从深到浅,从浅到无。她变成了她三十岁时候的样子,面颊饱满,嘴唇红润,眼睛有神。
但李言没有变。他还是老样子,鬓角的白发还在,眼角的皱纹还在,干裂的嘴唇还在。他的命星在秦岚眼睛里,不在他身上。他的身体还是那个没有命星的身体,一天老一年,从传送阵出来已经过了几天?他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从天星界到青木天,一天。从青木天的入口到树根深处,半天。在树根深处待了多久?不知道。地下没有白天黑夜,只能凭感觉。感觉过了很久,但可能只是几个时辰。
他老了五六岁。现在他看起来三十七八岁,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。如果再找不到办法,他会继续老下去,一天老一年,老到八十岁,老到死。但秦岚不会死了,她的命星亮了,很亮,亮得像一颗太阳。她会长生不老,至少不会老死。她会看着他老,看着他死,看着他的身体变成灰,看着他的骨头变成粉。
他想到了秦守。守树老人的儿子,死在了荒原上,被赤牙杀了。守树老人等了他六十年,等到的是一颗人头。秦岚等了他什么?从琅天界到天星界,从天星界到青木天,一路跟着他,一路保护他,一路替他挡着。她把自己的命星喂给了星星,把青木的命星吸收又失去,把李言的命星安在了自己眼里。她什么都没剩下,只有一个替别人守着的命星。
他转过身,走到台子前。台子是木头做的,很光滑,很亮,像一面镜子。他在台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,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,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嘴唇干裂,鬓角有白发。他看了自己一眼,把目光移开了。不是不想看,是没时间看。
他把那根手指长的小刀从地上捡起来,刀是凉的,刀柄上刻着“青木”两个字。字是金色的,很小,在绿光中闪着光。他把小刀递给秦岚,秦岚接过刀,插回怀里。
两个人顺着原路往回走。路还是那条路,树根还是那些树根,藤蔓还是那些藤蔓。但路上的脚印没了,不是被人擦掉的,是自己消失的。青木的命星离开之后,那些守护者的尸体也消失了,墙没了,瘤子没了,绿色的液体干了,连臭味都没了。树根之间的空间变得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,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木头墙壁之间回荡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他们看到了头顶的光。光是从裂缝外面照进来的,青色的,很弱,像阴天的阳光。裂缝还是那条裂缝,但比之前宽了很多,宽到能容两个人并排爬上去。两边的木头还在往外翻,像一扇被推开了一半的门。
他们爬上去。木头很滑,但有很多凸起和凹陷,能抓手能踩脚。李言先爬,秦岚跟在后面。他的手臂在抖,腿在抖,每爬一步都要喘几口气。爬到一半的时候,他的手抓到了一个凸起的木头疙瘩,疙瘩是松的,一抓就掉了,他的身体往下滑了一尺多。秦岚在下面用头顶住了他的脚,把他往上顶。他重新抓到了一个更结实的疙瘩,继续往上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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