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454年春,秦国栎阳。
黑子在学堂里扫了四年的地,擦了四年的桌,教了四年的字。学堂从最初的三十多个学生,变成了八十多个。有孩子,有老人,有女人,有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卒。
他每天早上寅时起床,点灯,扫地,把竹简一捆一捆摆好。
然后站在门口,等学生来。
这天早晨,天还没亮,一个士卒就跑了过来,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先生,先生!出大事了!”
黑子正在扫地,头都没抬:“什么事?”
“太子犯法了!卫鞅大人要治太子的罪!”
黑子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。
“治太子的罪?”
“是啊!太子不知道犯了什么法,卫鞅大人说‘法之不行,自上犯之’,要依法处置太子!”士卒的脸涨得通红,“可那是太子啊!谁敢动他?”
黑子放下扫帚,看着士卒。
“法上说,不管是谁,犯法都要罚。你忘了?”
士卒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:“这……这不一样吧?那是太子……”
“一样。”黑子说,“法上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转身走进学堂,把灯点起来。火苗跳了跳,照亮了墙上那个“法”字。他写了四年,每天写一遍,每一笔都端端正正。
“去把学生都叫来。”黑子说,“今天不讲书,讲这件事。”
栎阳宫,朝堂。
甘龙站在殿中,胡子气得一抖一抖的。
“左庶长,太子乃国之储君,岂能动刑?自古以来,刑不上大夫!”
杜挚附和:“是啊,太子年幼,纵有过失,教诲即可。如此重罚,有伤国本!”
卫鞅站在殿中,面无表情。
“法之不行,自上犯之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新法推行四年,百姓渐信,而贵族阳奉阴违。太子犯法,若不处置,新法便成废纸。”
“可那是太子!”甘龙指着卫鞅的鼻子,“你一个左庶长,胆敢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秦孝公开口了。
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秦孝公,看着这个把卫鞅从魏国请来的年轻君主。
秦孝公坐在上位,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。
“寡人问你们,秦国立新法,是为了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是为了富国强兵。”秦孝公自己回答了,“新法推行四年,秦国变了。百姓认字了,懂法了,种地种得好,打仗打得勇。你们都是秦国的臣子,秦国强了,你们才有好日子过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卫鞅面前。
“卫鞅,依法处置。寡人挺你。”
卫鞅躬身行礼:“臣遵命。”
甘龙的脸白得像纸。杜挚的手在发抖。
第二天,消息传遍了栎阳城。
太子犯法,按新法当处黥刑。但因太子是储君,不可施刑,遂处其傅公子虔以劓刑——割鼻;黥其师公孙贾——脸上刺字。
公子虔是秦孝公的哥哥,王族重臣。公孙贾是秦国大夫,贵族中的头面人物。一个被割了鼻子,一个被刺了脸。
消息传出,整个栎阳炸了锅。
贵族们关了门,聚在一起,骂卫鞅,骂秦孝公,骂新法。可骂完了,谁也不敢动。公子虔和公孙贾都栽了,他们还能怎样?
老百姓却不一样。
黑子的学堂里,八十多个学生坐得满满当当。连窗户外面都站了人,伸长脖子往里看。
黑子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法令竹简。
“今天,我给你们讲讲这件事。”
他把“法”字写在木板上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“法字,左边一个水,右边一个去。水是平的,法是平的。不平则乱。”
他放下笔,看着学生们。
“太子犯法了。按法,太子当受黥刑——脸上刺字。可太子是储君,国君的继承人,不能施刑。怎么办?”
一个学生举手:“就饶了他?”
“不饶。”黑子说,“卫鞅大人说,法之不行,自上犯之。上面的人不守法,下面的人更不会守法。所以,他处置了太子的老师——公子虔和公孙贾。”
“一个被割了鼻子,一个被刺了脸。”
学堂里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黑子环顾四周:“你们觉得,罚得重不重?”
一个老农颤颤巍巍地站起来:“先生,那可是王族啊。割了王族的鼻子,这……这不会出事吧?”
黑子说:“出事?出什么事?”
老农说:“王族不会报复吗?”
黑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也许吧。可法不认你是谁。你是王族也好,是百姓也好,犯了法就要受罚。公子虔是王族,照样被割了鼻子。公孙贾是大夫,照样被刺了脸。”
他指着法令竹简。
“你们看看,法上写了什么——‘不别亲疏,不殊贵贱,一断于法。’这是卫鞅大人定的。不是他卫鞅定的,是秦法定的。秦国的新法,对谁都一样。”
一个士卒站起来:“先生,我以前是个奴隶。按旧法,我这辈子都是奴隶。可新法说,斩一首授爵一级。我去年斩了两个敌人的头,授爵两级,分了一百亩田,一套宅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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