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451年秋,东边大岛。
徐舸来这个岛三年了。
三年前,他跟着匠石的船队漂了三天三夜,到了这个东边的大岛。岛上的人不穿衣服,身上画着花纹,说话像鸟叫,一个字都听不懂。
匠石说:“舸,这里就交给你了。”
说完,船队就走了。
徐舸站在海边,看着船帆消失在天际线,手里攥着一卷竹简。竹简上是元先生亲手抄的《急就篇》——认字用的,从“人”字开始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的岛。
岛上有一群土人,手里拿着石矛,瞪着眼睛看他。他们没见过这样的人——穿衣服的,留着胡子的,手里拿着奇怪东西的。
徐舸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,蹲下来,用手指在沙子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人。”
土人们看着他,一脸茫然。
徐舸又写了一遍。
“人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那个字。
土人里最老的那个长老忽然明白了,也蹲下来,学着徐舸的样子,用手指在沙子上画了一撇一捺。
歪歪扭扭的,可那是“人”字。
徐舸笑了。
“对,人。你也是人,我也是人。”
三年后。
徐舸的学堂建在岛上的半山腰,三间茅草屋,一个院子,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苗——种子是从望乡岛带来的,是匠乙爷爷当年从邯郸带去的槐树种子。
第一批十个土人学生,能写自己的名字了。
徐舸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在地上写字。土人学生们围成一圈,跟着他写。
“日。月。水。火。山。石。田。土。”
一个字一个字,一笔一划。
一个叫“阿海”的土人学生写得最好。他二十岁,瘦高个,眼睛很亮,学东西快得吓人。徐舸教他写“望”字,他写了三遍就记住了。
“先生,这个字是什么意思?”阿海指着“望”字问。
徐舸说:“望,就是往远处看。看天,看海,看山的那一边。你站在海边往西看,那就是望。”
阿海想了想,说:“望乡岛?”
徐舸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望乡岛?”
阿海笑了:“先生晚上对着西边发呆,嘴里念叨‘望乡,望乡’,我就记住了。”
徐舸的眼眶红了。
他来这个岛三年了,没回过望乡岛,没见过元先生,没见过匠石,没见过任何一个故人。他想家。
可他不能走。这里的火刚点起来,他走了,火就灭了。
长老来了。
长老七十多岁,脸上全是皱纹,可眼睛很亮。他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地上的字,看了很久。
“徐先生。”长老的声音沙哑,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——他学了三年的中原话,已经能说了。
徐舸站起来:“长老。”
长老走进院子,蹲下来,用手指摸着地上那个“人”字。
“你们的字,是谁教的?”
徐舸说:“是我的先生元教的。元的先生是公孙尼,公孙尼的先生是郅同。郅同先生是第一个在邯郸办学堂的人。”
长老问:“郅同……是多久以前的事?”
徐舸算了算:“郅同先生卒于公元前480年,到现在……七十一年了。”
长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七十一年。传了四代。从邯郸,传到望乡岛,从望乡岛,传到我们这里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徐舸。
“那我们也传下去。”
徐舸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他跪下来,给长老磕了一个头。
“长老,我替郅同先生,替元先生,谢谢您。”
长老扶起他,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字是好东西,学了不亏。”
那天晚上,徐舸坐在院子里,点了一盏灯。
灯是陶的,是匠乙爷爷烧的,元先生送给他的。灯座上刻着一个字——“传”。
他把十个土人学生叫到院子里,围坐在灯前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阿海第一个站起来:“先生去哪?”
“回望乡岛。向元先生汇报。”徐舸说,“这里不能没有人教,阿海,你留下。”
阿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先生,我怕教不好。”
徐舸看着他:“你学了三年,认了三百多个字。你比我刚来的时候强多了。你能教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,递给阿海。
“这是《急就篇》,元先生亲手抄的。你拿着,照着教。一天教一个字,一年三百多个字,够了。”
阿海接过竹简,手在抖。
“先生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徐舸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年,也许两年。可不管我回不回来,学堂不能停。灯不能灭。”
阿海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先生,我记住了。灯不灭。”
第二天一早,徐舸带着两个土人学生,上了船。
两个土人学生,一个叫阿木,一个叫阿石,都是十八九岁,学了两年字,能读能写。徐舸带他们去望乡岛,一是让他们见见元先生,二是让他们继续学,学好了回来教更多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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