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7章 兰台不灭(1 / 1)

公元前450年冬,楚国郢都。

兰台已经不像从前了。

屋子旧了,墙皮脱落了,窗户纸破了几个洞,冷风灌进来,吹得灯火摇摇晃晃。可学堂里的学生没有少,反而多了。三十多个学生坐得满满当当,最小的才七八岁,最大的比婵娟还大两岁。

旧贵族们不再来闹事了——不是因为他们变好了,而是因为婵娟太硬了。谁来找事,她就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指着来人的鼻子说:“这里是先王赐的兰台。你敢动一下,我写进书简,让后人骂你一万年。”

没人敢动。

可婵娟知道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屈原病重的消息传出去,旧贵族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过来了。他们不敢明着来,就在暗地里使绊子——克扣兰台的用度,刁难兰台的弟子,到处散布屈原的坏话。

婵娟不在乎。

她二十五岁了,跟了屈原十五年,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楚国最好的女先生。她教的三十多个学生,有的已经去了各县办学堂。她每天从早教到晚,嗓子哑了也不停。

可这些天,她停了。

因为屈原病重了。

屈原躺在他的书屋里,已经起不来了。

他七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他的手枯瘦如柴,可握着笔的时候,还是稳的。

婵娟跪在榻前,端着药碗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“先生,喝药吧。”

屈原摇了摇头,把药碗推开。

“婵娟,你坐下。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婵娟放下药碗,跪坐在榻前。

屈原从枕下抽出一卷竹简,竹简很新,是刚刚写好的。他递给婵娟,手微微发抖。

“这是我写的《哀郢》。”

婵娟接过来,展开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“皇天之不纯命兮,何百姓之震愆?民离散而相失兮,方仲春而东迁……”
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滴在竹简上,字迹晕开了一点点。

“先生,这是……”

“这是写给楚国的。”屈原说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竹叶的声音,“楚国的诗,楚国的魂,不能灭。”

他喘了口气,闭上眼睛,像是在积蓄力气。

“婵娟,你知道我为什么撑着不死吗?”

婵娟摇了摇头。

“因为楚国还没强。”屈原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的梁木,眼神很亮,像灯一样,“怀王不听我的话,去了秦国,死在了那里。顷襄王也不听我的话,把我赶出了郢都。我不怨他们。我怨的是楚国不强。秦国在变法,魏国在变法,赵国在变法,连齐国都在办学宫。楚国呢?楚国在干什么?在争权夺利,在排挤忠良,在一天一天烂下去。”

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像年轻时候在朝堂上一样。

“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!”

婵娟跪在地上,泪水模糊了双眼。

“先生,楚国还有希望吗?”

屈原沉默了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“有。”他说,“只要还有人记得楚国,只要还有人记得楚国的诗,楚国的魂,楚国就有希望。”

他伸出手,握住婵娟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可很有力。

“婵娟,兰台交给你了。”

婵娟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

“先生,我怕。我怕守不住。”

屈原摇了摇头。

“不怕。你是婵娟。你十五岁就敢站在门口挡住那些旧贵族。十年了,他们动过兰台吗?”

婵娟摇了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婵娟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硬。”

“对,因为你硬。”屈原笑了,“你的骨头是硬的,你的心是正的。这样的人,谁也打不倒。”

他指了指窗外。

“外面那些旧贵族,看着厉害,可他们是泥做的。你一拳打下去,他们就碎了。你是石头做的,他们打不碎你。”

婵娟擦干眼泪,跪正了身子,双手接过竹简。

“先生,兰台不倒,婵娟不死。”

屈原看着她,眼里有光。

“好。好。好。”

他连说了三个好字,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轻。

窗外,风停了。郢都的夜空中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

楚顷襄王的使者来了。

使者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帛书,是楚王的诏令。

婵娟站在门口,没有让开。

“婵娟姑娘,王上说,只要屈先生认错,可以恢复左徒之职。”使者的态度还算客气,可眼神里藏着不屑,“屈先生年事已高,何必……”

婵娟打断了他。

“屈先生不会认错。”

使者皱了皱眉:“姑娘,这是王上的好意。你进去通报一声。”

婵娟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
“不用通报。屈先生的答案,我替他说。”

使者看着婵娟的眼睛,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那眼神太硬了,像刀一样。

使者走了。

婵娟转身走回屋子,关上门。她靠在门上,闭上眼睛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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