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,天螟缓缓收回目光,穿透了滔滔通天河水,落在了在了河底洞府中那道金色的身影上。
水下的世界幽暗而静谧,唯有三藏盘坐的石台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。锦襕袈裟上的金丝银线仿佛活了过来,每一缕都流淌着佛国的祥和与庄严,将那方小小的石台映照得如同琉璃净土。
九环锡杖静静地搁在一旁,偶尔因水流的扰动而轻颤,杖上的九个金环便随之发出清脆的嗡鸣,一圈圈淡金色的佛光涟漪便从杖身荡开。
三藏的面容平静,与灵感大王有问有答。他声音温和,讲解着化龙诀中关于“蜕凡”与“化灵”的精要,言语间引经据典,却又深入浅出。
那灵感大王听得如痴如醉,不时点头,眼中闪烁着对更高境界的向往。他们沉浸于佛法的奥妙之中,浑然不知,就在他们头顶千里的水面之上,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灭杀他们无数次生死搏杀。
天螟立于虚空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他那双狭长而阴郁的眼眸微微眯起,瞳孔深处,仿佛有两团血色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。
他的喉结,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,仿佛在吞咽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。垂在身侧的指尖,也下意识地轻轻蜷曲,又缓缓松开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复杂意味的凝视,更有一丝深埋心底的贪婪。
然而,这丝贪婪仅仅如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。
天螟很快便垂下了眼帘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血色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蠢蠢欲动的欲望强行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。
再抬起头时,他的面色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淡漠,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重新浮现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。
“三藏,你是本座的。”
天螟低声自语,声音散入风中。
话音落下,他的身影如同被水晕开的墨迹,消散在虚空之中,没有留下一丝痕迹。
通天河畔,重归寂静。
只有那亘古不变的滔滔水声,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两岸的岩石,仿佛在诉说着洪荒岁月里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亿万里之外,一座寸草不生的荒山孤零零地矗立在天地之间。
一道黯淡无光的魔光,如同被击落的孤雁,从天际狼狈地坠落,“轰”的一声砸在山巅,激起漫天烟尘。
烟尘散去,露出无法那狼狈不堪的身影。他面色惨白如纸,额头青筋暴起,嘴角还挂着一缕未干的黑血。
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,再也支撑不住,单膝重重地跪倒在地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无法颤抖着手捂住左胸,那里,黑袍早已破碎,露出下面一片焦黑溃烂的伤口。伤口边缘,丝丝缕缕污浊的血色气息如同活物般钻入他的经脉。
与他体内那无法法则激烈地对抗、撕扯。那股源自血海的污秽之力,蛮横地破坏着他魔元的运转。
同为半步混元大罗金仙,他竟败得如此彻底,如此狼狈。
“不,不是修为的问题!”
无法咬牙切齿,眼中满是不甘与困惑。
他的无法法则,可令一切法则失效,归于虚无。这是他在上古年间纵横洪荒的依仗,是魔祖罗睺都曾称赞过的无上神通。
可天螟的血海大阵与亿万化身,偏偏不在法则之内,是他的无法法则无法完全消解的。他的法则能消解攻击,却消解不了那铺天盖地的血蚊,消解不了那无孔不入的血蚊。
此刻,无法终于明白了。师尊说的“小心的对手”,不是佛门弟子,不是接引准提,而是血海首徒——天螟。
不过,一个与佛门毫无关系的人,为何要护着三藏?
无法强忍着体内的剧痛,盘膝坐下,开始运转魔功,试图炼化那股侵入体内的血煞之气。他的脑海中,思绪却如乱麻般飞速运转。
天螟,冥河大弟子。
冥河,祖巫帝江之弟,坐镇火云洞天,与巫族关系匪浅。血海一脉,向来独来独往,不掺和任何教派之争。
于情于理,天螟都没有保护三藏的理由。
难道,是受人指使?
不过又是谁,能有如此大的面子,能让冥河老祖默许,甚至指使自己的大弟子出手?
准提?不可能。准提虽善于拉拢,但血海污秽与佛门清净格格不入,准提绝不会为了一个弟子去沾染这等因果。
太上?更不可能。其讲究清净无为,更不会插手佛门内部事务。
那么,是谁?
无法越想越乱,头痛欲裂。他被镇压在须弥山下无数岁月,如今的洪荒早已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龙汉初年的模样。
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暗流涌动,圣人之下皆蝼蚁,圣人之间亦在博弈。他一个刚刚脱困的老古董,根本看不清这盘棋局的走向。
他缓缓睁开眼,望向通天河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不甘。
师尊的命令是“诛杀三藏”,他第一次出手,便铩羽而归,还差点折损了千年道行。
若不完成任务,他有何脸面回去见师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