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很好。”
“拔出萝卜带出泥,朕这大明朝的烂疮,也算是被挤破了头。”
朱敛放下茶盏,伸手拿过了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。
朱敛看得很仔细,目光在一行行蝇头小楷间快速扫过。
洪承畴和王国兴垂手侍立,静静地等待着天子的雷霆雨露。
起初,朱敛的面色还算平静。
可随着他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却逐渐聚起了一团浓重的阴霾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朱敛合上了账册,将其随手丢在了御案上。
他没有看洪承畴,也没有看王国兴。
只是伸出食指,在账册的封皮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洪爱卿,王爱卿。”
朱敛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。
“你们这账,算得不对吧。”
洪承畴心头一凛,猛地抬起头。
“皇上,这账册乃是微臣与王大人亲自核对,每一笔进出,皆与那三人的供词两相印证,绝无错漏。”
朱敛靠回椅背,眼神变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绝无错漏。”
朱敛眯了眯眼睛,不置可否的笑了。
“朕且问你们,暂且不论天启年间的烂账,单说朕登基这三年来。”
“马士英那边的账册上,明明白白记载着往京城送了多少银子。”
“而这三人的供词,以及他们名下的田产、地窖里的现银,满打满算,加起来有多少。”
洪承畴的额头上,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是个聪明绝顶之人,朱敛这一句话,犹如惊雷般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。
王国兴的脸色也变了,变得惨白。
“回……回皇上。”
洪承畴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竟有些发涩。
“对不上。”
朱敛微微倾身上前,双手交叉放在御案上,死死盯着两人。
“是啊,对不上。”
“这中间,至少有十数万两的白银,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,凭空消失了。”
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。
“十数万两。”
“足够朕给九边的将士发几个月的饷银。”
“这笔银子,去哪了。”
暖阁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洪承畴与王国兴双双跪倒,脊背深深地弯了下去。
“臣等无能。”
王国兴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,声音里透着请罪的惶恐。
“皇上恕罪。微臣在诏狱中,已将这三人审了不止三遍,手段用尽。”
“甚至连他们供出来的那些工部、吏部主事,以及京畿的县令,微臣也连夜突审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王国兴咬了咬牙,似乎觉得这个事实极其荒谬。
“可是无论是他们的供词,还是抄家所得的暗账上,全都没有关于这十数万两银子的半点记载和线索。”
洪承畴在一旁接着说道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皇上,这事实在透着邪气。”
“这笔银子,就像是马士英将其送入京城的地界后,便突然蒸发了。”
“没有交割的签押,没有转运的车辙印,连那三个老贼都不知道这笔多出来的银子去了何处。”
“根本……无从查起。”
查无此银。
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,在三边总督的核查下,十数万两白银,抹得干干净净。
朱敛看着跪在下方的两人,眼底的幽火明灭不定。
良久。
朱敛突然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,都起来吧。”
语气中的那股肃杀之意,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几分。
洪承畴与王国兴面面相觑,小心翼翼地站起身。
朱敛眯起眼睛,目光越过两人,似乎看穿了这乾清宫厚厚的墙壁,看向了那深不可测的文官宅邸。
十数万两白银。
那三个贪婪成性的官员,敢吞下这笔钱却不留账本吗。
不敢。
唯一的可能,是他们根本就不敢记。
或者说,这笔银子,从一开始,就不是送给他们的。
他们,只是一块挡箭牌,一个中转站。
能让这三人讳莫如深,能让锦衣卫都查不到半点线索,能在这京城里做到真正的一手遮天。
朱敛的心里,已经浮现出了一个,或者几个名字。
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。
他猜都能猜到,这银子最终流进了谁的口袋,填了谁的私囊。
“这件事,暂时不用再继续追查了。”
朱敛淡淡地开了口。
洪承畴一愣,眼中闪过一丝不解。
“皇上,这可是十数万两……”
朱敛抬起手,打断了洪承畴的话。
“朕知道。”
“但现在,还不是动他的时候。”
朱敛的眼神极其冷静,那是猎手在看待猎物时的冷静。
大明的朝局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在他没有彻底掌握绝对的武力,没有将六万新军练成铁板一块,没有让大明朝的朝堂彻底改革换新之前。
他,不会去盲目动手!
朱敛收回目光,看向王国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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