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江户城下(1 / 1)

第三十八章江户城下(第1/2页)

宽永十六年春,江户城下町。

悠斗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多,都热闹。挑担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,穿着华丽衣服的商人摇着扇子走过,背着孩子的女人匆匆忙忙地赶路。

但热闹归热闹,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

那些武士,目光比路上的更利。那些路人,走得比路上的更快。街上明明这么多人,却有一种奇怪的安静——像什么东西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
他拦住一个挑担的小贩。

“请问,桔梗屋怎么走?”

小贩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身长途跋涉的衣服上转了一圈。

“桔梗屋?有两个。老铺在那边,新铺在日本桥。你找哪个?”

悠斗想了想。

“新铺。”

小贩给他指了路,挑起担子就走,走得很快。

悠斗顺着那条路往前走。穿过一条条街,走过一座座桥,终于看见了一块招牌——

“桔梗屋”。
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招牌,看了很久。

招牌上的字写得很用力,笔锋有力,不像个姑娘写的。

但他知道,就是她写的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
屋里很亮,很宽敞。柜台上摆满了各种货物,有几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人,头发花白,腰板挺得很直,正低头算账。

悠斗走过去。

“请问——”

那个中年人抬起头,看见他,愣住了。

“你……”

悠斗看着他,也愣住了。

“林掌柜?”

林掌柜的眼睛瞪大了。

“青木公子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林掌柜放下手里的账本,快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上上下下打量着他。

“你……你长大了,”他说,“比我想的壮实。”

悠斗笑了。

“林掌柜,您头发白了。”

林掌柜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
“老了,”他说,“老了。”

他转身往里走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穿过前厅,走过一条短短的廊,推开一扇门。

是个后院。

不大,但很干净。墙角种着一棵柿树,比信上说的更高,更大,枝丫伸向天空,上面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。

一个人站在柿树下,背对着他。

穿着男装,头发束得紧紧的,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。

悠斗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“林叔,谁来了?”

悠斗没有出声。

她等了一会儿,没听见回答,转过身来。

两张脸对上的那一瞬间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那双——

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上。

桔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那笑容很短,很轻,但在春天的阳光里,很亮。

“等你好久了。”

悠斗也笑了。

“路上有点慢。”

桔梗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

她比他矮了半头,但站在那儿,气势一点也不弱。

“路上出事了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“有人在抓人,”他说,“跟外国人有来往的。”

桔梗的笑容收了起来。
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抓了好几个了。”

悠斗看着她。

“咱们会有事吗?”

桔梗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知道,”她说,“但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
她转过身,往屋里走。

“进来吧,给你煮碗面。”

那天晚上,悠斗住在桔梗屋后院的小屋里。

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铺盖是新的,枕头是软的,桌上还放着一盏灯,点得很亮。

他躺下来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

房梁上有裂纹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河。

他想起大坂城里的那道裂纹。想起天守阁里的那些人。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——

“糊糊涂涂一辈子,不如清清楚楚一天。”

他现在清清楚楚了。

而且,还活着。

门响了。

“进来。”

门开了,桔梗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小碗。

“睡不着?”

悠斗坐起来。

“有点。”

桔梗走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,把那碗东西递给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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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一碗甜酒。温的,闻起来很香。

“自己酿的,”她说,“柿子的。”

悠斗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
甜的,暖的,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。

“好喝吗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桔梗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你这个人,话真少。”

悠斗也笑了。

“你话多。”

桔梗没有反驳。
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。

“悠斗。”

悠斗看着她。

桔梗站在门口,背对着月光,看不清脸。

“明天,”她说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第二天一早,桔梗带他去了江户城外的墓地。

墓地很大,一排排的石碑,整整齐齐地立着。有人在扫墓,有人在烧香,有人在哭。

桔梗走到一块石碑前,停下来。

碑上刻着几个字:“桔梗屋先代当家之墓”。

悠斗愣住了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我爹,”桔梗说,“迁过来的。以前埋在堺町,后来我把他接来了。”

悠斗看着那块石碑,看着那些刻得很深的字。

他想起那个从未见过的商人。想起那些信。想起松平信纲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他是个好人”。

桔梗蹲下来,用手擦了擦碑上的灰。

“爹,”她轻声说,“我带个人来看你。”

悠斗站在她身后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桔梗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我爹要是活着,应该会喜欢你。”

悠斗愣了一下。

桔梗笑了一下。

“因为你跟他一样,都是傻子。”

悠斗没有说话。

他蹲下来,对着那块石碑,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。

然后站起来,站在桔梗旁边。

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春天的味道。

从墓地回来,刚进桔梗屋的门,就看见一个人坐在里面。

直政。

他穿着便服,没有佩刀,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碗茶,一口没动。

看见他们进来,他站起来。

“来了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直政看着他,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。

“路上没事吧?”

悠斗想了想,把路上的事说了一遍。

直政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抓人的事,”他说,“我知道。”

桔梗看着他。

“谁干的?”

直政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是幕府的人,”他说,“是另一拨人。”

悠斗愣住了。

“另一拨?”

直政点了点头。

“有人在查那些跟外国人有来往的人。不是官面上的,是私下的。查得很深,抓得很狠。”

桔梗的手指微微攥紧。

“为什么?”

直政看着她。

“因为有人不想让那些事被翻出来。”

屋里一片寂静。

悠斗忽然开口了。

“那些事,”他说,“跟我们有关吗?”

直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你们小心点。”

那天晚上,悠斗又睡不着了。

他躺在铺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,想着直政说的话。

另一拨人。

查那些跟外国人有来往的人。

他就是从长崎来的。

他认识荷兰人。

他看过荷兰人的书。

门又响了。

“进来。”

桔梗走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想什么呢?”

悠斗老实回答:“想那些抓人的事。”

桔梗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怕吗?”

悠斗想了想。

“怕,”他说,“但更想知道是谁。”

桔梗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你跟你爹真像。”

悠斗没有说话。

桔梗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。

“悠斗。”

“嗯?”

桔梗没有回头。

“不管发生什么,”她说,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悠斗一个人躺在屋里,盯着那道弯弯曲曲的房梁。

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
他笑了。

那笑容很短,很轻,但在黑暗里,他自己能感觉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