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到后,第一声爆炸响起。
陆鸣站在厂门外,听见那声闷响从厂区深处传来。像是有人在地上砸了一拳,又像是打了一个很响的雷。
但天上没有雷,只有越来越沉的黑云。
然后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一连串的爆炸,分不清是几声,只看见厂区上空腾起一团黑烟,紧接着是火苗,是更浓的黑烟,是人的尖叫——
陆鸣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黑烟,看着火焰从厂区深处蹿起来,看着工人们从各个方向往厂外跑,有的人满脸是血,有的人被人搀着,有的人跑着跑着就倒下了——
他听见林华在旁边喊了什么,听不清。
他听见警报声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。
他听见有人哭,有人喊名字,有人在叫“救人”。
他就那么站着。
看着那团黑烟越升越高,在台风来临前的天空里,像一个巨大的黑色问号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陆鸣回过神的时候,已经站在厂门口的人群里了。
旁边有人在哭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,一声不吭。
消防车、救护车、警车都开进去了。
随后是蒙着白布的担架,从厂门里抬出来,抬进救护车。
陆鸣数着,从一数到十二的时候,他停住了,因为夏钢从里面走出来了。
他脸上全是灰,工装烧破了几个洞,走路有点瘸,但他走出来了。
林华冲上去扶住他,说了什么。夏钢摇摇头,继续往外走。
他走到陆鸣面前,站住。
“小陆。”陆鸣看着夏钢,说不出话。
夏钢的眼睛里有血丝,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——庆幸,后怕。
“你让林华叫我出来的时候,”他说,“是不是知道要出事?”
陆鸣沉默。
夏钢看着他,等了几秒,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。”他说,“不问了。”
他慢慢往家走,走出去几步,他回头说了一句:“小陆,谢谢你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陆鸣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旁边有人哭得很响,是一个年轻女人,被人搀着,对着担架喊“哥”。
陆鸣看向那个担架,蒙着白布,看不见脸,只看见一只手从白布下面垂下来,手指很年轻,还戴着结婚戒指。
他不忍的移开目光,林华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死了多少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陆鸣说,“十几个吧。”
林华沉默了很久。
“夏叔救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你救的。”
陆鸣没回应。
林华又说:“你别太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陆鸣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难过,不是愤怒,是什么呢?空洞…对就是空洞。
像是有人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,从他心里挖走了。
陆鸣在厂门口站到天黑。
台风过境了,雨下得很大,把爆炸的烟和灰都冲干净了。
但冲不掉那些哭声,那些担架,那些垂下来的手。
晚上八点,他回到宿舍。
浑身湿透,没换衣服,坐在书桌前,一动不动。
桌上有那天马凯案的材料,有他借来的法律书,有他准备报考律师资格证的笔记。他一件一件看过去,眼神空洞。
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很久没听到的、熟悉的、带着一点调侃的声音:
【宿主,你的情绪波动已经超过安全阈值,建议休息。】
陆鸣没说话。
【根据监测,你目前的心率、血压、皮质醇水平均处于异常状态。连续工作会导致判断力下降,强烈建议休息六小时。】
陆鸣开口了,声音很哑,像不是自己的,“不。”
“……”
“休息的时间,受害者等不起。”
他拿起桌上那份船厂的资料,翻开。
【宿主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但你要明白:今天你救了一个人。没有你,夏钢也会是那十七个之一。】
陆鸣翻了一页资料。
“不够。”
【什么?】
“不够。”他说,“我救了夏雪,救了夏钢。但今天那十几个人,我没有救。”
【以你如今的能力……你不是神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
【你知道,但你接受不了。】
陆鸣没说话,他继续翻资料。
爆炸现场的照片,他托秦文搞来的。车间布局图,林华画的。伤亡人员名单,从晚报上剪下来的。
还有侯军的照片——他在人群里的照片,陆鸣远远拍的。
【宿主,你在查什么?】
陆鸣把那些东西摊开,一张一张看,乙炔瓶的位置、爆炸源头、以及真相。
“侯军。”
【你确定是他?】
“确定。”陆鸣说,“剧情大结局里就是他。况且前几天我亲眼看见他十六号晚上进过车间,在乙炔瓶那儿动了手脚。”
【你有证据吗?】
“没有。”陆鸣抬头,看着墙上那张船厂的平面图,“但我会找到的。”
窗外雨还在下。
台风夜的城市,灯火一盏一盏熄灭。只有远处船厂的废墟那边,还有探照灯亮着,照着那片还在冒烟的瓦砾。
陆鸣看着那张照片,侯军在人群里,表情和其他人一样——惊讶,害怕,关心,真是完美的伪装。
但陆鸣知道,那张脸下面,藏着十七个人的命。
他低下头,继续看资料。
窗外传来一声闷雷,台风正在远去。
【宿主,你确定不休息一下?】
“不。”
爆炸发生后的第三天,秦文来了。
九月二十号上午,陆鸣正在宿舍整理资料。
门没锁,秦文直接推门进来,在书桌对面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口香糖,从里面拿了一块递过来。
陆鸣摇头。
秦文自己拿了一块嚼嚼嚼。
“十七个。”她说,“死亡十七人,重伤九人,轻伤二十三个,这是最终的数字。”
陆鸣没说话,秦文看着他。
“爆炸那天你在厂门口。林华进去了,把夏钢叫了出来。时间点卡得很准——爆炸前不到半小时,你怎么知道的?”
陆鸣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是在审问我?”
“不是。”秦文把没有味道的口香糖扔进垃圾桶里,“我要是在审你,就不会一个人来,也不会坐在这儿和你好好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