尔朱焕被紧急抬入沈砚舱室时，已气若游丝。

冷水与血水浸透了他的水靠，面色灰败如纸，嘴唇乌紫。右胸侧明显凹陷，随着微弱的呼吸，能听到骨茬摩擦的细微声响。左肩至臂的伤口皮肉翻卷，边缘泛着不祥的黑紫色，散发出一丝甜腥与腐臭混合的气味。肋部的刀伤虽浅，但同样呈暗紫色，毒素显然已随血脉蔓延。

元明月只看了一眼，心便沉了下去。她迅速剪开尔朱焕身上湿冷的衣物，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。“肋骨至少断了三根，可能刺伤肺叶。肩臂伤口毒性猛烈，似混合了水蛇毒与某种腐蚀性矿物毒。失血过多，内息紊乱，寒气侵体……”她语速极快，手下却稳如磐石，先以金针封住尔朱焕心脉周边几处大穴，护住心脉，减缓毒血上行。

“热水！”沈砚低喝。王五早已备好，元明月以干净布巾浸透热水，快速擦拭尔朱焕身上冰冷的血污与水渍，动作轻柔却迅速。

“解毒散内服外敷只能暂缓，需先剜去腐肉，放出毒血，再以我特制的‘清霖玉露膏’拔毒生肌。但最麻烦的是内伤和断骨……”元明月抬头看向沈砚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，“他强行催动《狼噬七杀》透支气血，又受重击，脏腑震荡，需绝对静卧，以内息温养配合药物慢慢调理。可眼下这环境……”

沈砚明白她的意思。龙舟之上，危机四伏，强敌环伺，绝非静养之地。且尔朱焕伤势之重，随时可能恶化。

“先保命。”沈砚声音沙哑，“需要什么，我去找。”

元明月点头，不再多言，全神贯注投入救治。她先以银刀火烤消毒，手法精准地剜去尔朱焕肩臂伤口周围发黑溃烂的皮肉，黑紫色毒血涌出，腥臭扑鼻。她面不改色，迅速敷上厚厚一层淡绿色的“清霖玉露膏”，又以绷带紧紧包扎。接着处理肋部刀伤。至于胸骨断裂，她不敢轻易移动，只用软布和木板做了简单固定，喂服下护心丹与镇痛安神的药丸。

整个过程，尔朱焕只发出几声几不可闻的闷哼，始终昏迷。

与此同时，沈砚与一名被悄悄唤来的、信得过的随军老匠人，开始检查尔朱焕拼死夺回的那两样东西。

那铁蒺藜状的装置约莫南瓜大小，通体黝黑，非铁非石，入手沉重冰凉。表面布满尖刺，尖端隐有幽蓝光泽，显然也淬了毒。底部是一个圆形的强磁吸附盘，边缘有复杂的卡扣与调节旋钮。老匠人用特制的工具小心拆卸开外层护壳，露出内部精密的构造——中空腔体内填塞着大量灰黑色的颗粒状火药，中间嵌着一个水压感应装置和一套精巧的齿轮计时机构。

“是水雷！”老匠人倒吸一口凉气，“吸附于船底，待船行至一定水深，水压触发，或是计时器走到预设位置，便会引爆！威力足以炸穿数层船板！这工艺……绝非寻常工匠所能为。”

更让沈砚注意的是，在装置内壳不起眼的角落，阴刻着一个清晰的烙印：七点星芒环绕，中央却非扭曲光痕，而是一柄锋锐战斧的简笔图案。旁有小字“开阳”。

“星陨·开阳……”沈砚念出。北斗第五星，又名玉衡，但此烙印却以战斧为记，更强调“开阳”之破军、攻坚的意味。与“摇光”的惑乱暗杀截然不同，这是专司正面攻坚、破坏的星使！

再看那个罗盘状的引信装置。主体是一个密封的铜盒，正面有透明琉璃罩，内里指针已停止转动，指向某个特定刻度。背面有强磁贴片，可与铁蒺藜装置吸附连接。铜盒一侧有细小的锁孔。老匠人尝试了几种方法，无法在不破坏的情况下打开。

元明月在处理完尔朱焕伤口后，也过来查看。她目光落在引信装置边缘一圈极细微的蚀刻纹路上，凝神细看：“这不是装饰……是水纹。但并非自然波浪，更像是……江南漕帮内部用于标记重要货物或路线的特定暗记纹样，我曾在宫中旧档里见过类似的拓片。”

江南漕帮！星陨·开阳！水雷！

线索瞬间串联。星陨组织不仅渗透了龙舟内部（摇光），更勾结了江南本土的水上势力（漕帮），由开阳负责，在外围水下布置了致命的爆破装置，意图内外夹击，彻底摧毁御驾龙舟！

“必须立刻找到并清除所有水下装置！”沈砚霍然起身。尔朱焕用命换来的情报，刻不容缓。

就在这时，一直昏迷的尔朱焕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，眼皮颤动，竟勉力睁开了一道缝隙。他视线模糊，努力聚焦，看到了沈砚焦急的脸。

“沈……兄……”他气若游丝，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。

“焕兄，别说话，好好休息。”沈砚俯身，握住他冰凉的手。

尔朱焕却挣扎着，目光投向旁边桌上那黝黑的铁蒺藜装置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：“炸药……未清干净……水下……还有……小心……周……”最后一个字未能说完，他瞳孔涣散，再次陷入深度昏迷。

“焕兄！”沈砚急唤。元明月立刻上前探脉，片刻后稍稍松了口气：“是力竭昏睡，暂时无生命危险，但必须静养，不能再受任何刺激。”

沈砚缓缓直起身，眼中寒意凛冽。尔朱焕未尽之言，他听懂了。“未清干净”，意味着水下还有未被发现和拆除的装置。“小心周……”是指周显吗？难道周显与这水下袭击也有牵连？

他正欲与元明月商议如何尽快组织人手排查水下，突然——

轰！！！

一声沉闷如巨兽咆哮的巨响，猛地从船体深处传来！紧接着是木材断裂的刺耳咔嚓声！整艘庞大的龙舟剧烈地震动、倾斜！舱内物品哗啦啦倾倒摔落，猝不及防的沈砚和元明月也被晃得踉跄。

爆炸！来自龙舟底部非他们刚刚探查清理过的区域！

刺耳的警报锣声和惊恐的呼喊声瞬间响彻全船。杂乱的脚步声、哭喊声、军官的怒吼声从各处通道涌来。

龙舟，这水上宫殿，终于被潜伏的獠牙狠狠咬中了！

沈砚扶住舱壁稳住身形，与元明月交换了一个骇然的眼神。

最坏的情况，还是发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