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漕河下游,废弃的龙王庙隐在夜色中,如一头蹲伏的巨兽。
庙宇残破,墙垣倾颓,唯有正殿那尊泥塑龙王像还算完整,在透过破顶的月光下,面目模糊不清。河风穿过空荡窗棂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沈砚独自立于殿中,王五与两名影卫埋伏在庙外暗处警戒。他手中握着那枚“洛鲤钱”,掌心能感受到铜锈的粗糙与河水的湿冷。
远处传来更梆声——子时正。
后殿方向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,不是一人,而是五六人。沈砚转身,只见陈四领着四名汉子悄然出现。这些人都已不年轻,最年轻的也有四十余岁,个个面容沧桑,眼神却锐利如刀,那是常年水上讨生活磨出的锋芒。
陈四是个精瘦老汉,背微驼,但站姿挺拔。他目光扫过沈砚,落在其手中铜钱上,瞳孔微缩。
“沈大人?”陈四声音沙哑。
“是我。”沈砚亮出铜钱。
陈四上前两步,借着月光细看铜钱纹路,又抬头审视沈砚,良久,忽然单膝跪地。身后四名汉子随之齐跪。
“漕帮洛阳分舵旧部陈四,率老兄弟参见大人。”陈四声音哽咽,“老帮主遗命,持‘洛鲤钱’者,可托生死。”
沈砚扶起他:“不必多礼。老帮主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陈四起身,眼中已有泪光:“老帮主死得冤啊!什么暴病,是‘过山风’的剧毒!七窍流血,浑身发黑……我们请了郎中,郎中一看就摇头,说是宫中才有的秘毒。”
“过山风?”沈砚问。
“一种南疆奇毒,无色无味,入水即溶。”旁边一名独眼汉子咬牙道,“老帮主那几日查账,每晚必饮一壶他珍藏的‘漕河春’,毒就下在酒里。送酒的是刘莽那狗贼的亲信!”
沈砚记下,又问:“新闸工程有何蹊跷?”
陈四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图纸,小心摊开。那是新闸工程的局部草图,但有多处用朱笔修改过。
“老帮主发现,正式图纸与施工图纸有三处关键差异。”陈四指着图上一处闸基位置,“这里,正式图标注深三丈,施工图却是五丈。这里,水道走向偏了七尺。还有这里——”
他手指移向闸体中心:“多了一个密室结构,图纸上标为‘检修仓’,但规格远超寻常,且设有独立的进出水道。老帮主派人暗中丈量,发现那密室实际大小比图纸标注还大出一倍!”
沈砚凝视图纸,洞玄之眼微开,图纸上那些修改处隐隐有气机纠缠的痕迹——是阵法布局。
“老帮主派了六名水性最好的兄弟潜入探查。”陈四声音发颤,“分两批,每批三人。第一批去了再没回来。第二批只回来一个,爬上岸时已经神志不清,反复念叨‘闸底有星,勿近’,当晚就高烧而死。老帮主亲自验尸,发现他胸口有个巴掌大的淤青,皮肤下……有蓝色荧光。”
星辉石粉。
沈砚与陈四对视,都明白那是什么。
“刘莽上位后,立刻清洗老兄弟。”独眼汉子握拳,“不服的,打残;逃的,追杀。我们这些老家伙,有的躲进贫民窟,有的假装投诚,还有的……死在‘山阳会’手里。漕帮三百年的基业,就这么被这帮杂碎糟蹋了!”
另一名脸上带刀疤的汉子闷声道:“他们还改了漕运规矩,提高抽成,欺压船户。南来北往的商船,不服的就扣货、沉船。如今漕河上,怨声载道,可谁敢吭声?”
陈四忽然再次跪地,从怀中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暗红——那是血锈。
“沈大人!”他声音斩钉截铁,“老帮主临终前说,漕帮的魂不能散,漕河的血不能白流。今日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在此立誓:愿效死力,助大人查明真相,为老帮主报仇,为死去的兄弟雪恨,夺回漕运!”
身后四名汉子齐刷刷拔出随身短刃,刀刃皆带血锈。五人同时划破左手掌心,鲜血滴落青砖。
“以血为誓,以魂为凭。”陈四高举血手,“此身此命,皆付大人。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,永沉漕河!”
声音在空荡大殿回荡,悲壮而决绝。
沈砚静立片刻,伸手扶起陈四,又一一扶起其余四人。他目光扫过这些汉子苍老而坚定的脸,缓缓开口:“沈某在此立誓:必尽全力,查明真相,肃清漕运,还诸位一个公道。”
没有华丽的辞藻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。
陈四等人眼中泪光闪动,那是绝望中看到微光的激动。
“大人,这是我们能拿出的所有东西。”陈四从怀中又取出几样物件:一份残缺的洛阳古水道图,上面用炭笔标记了几处可能与“闸底路”相连的废弃出口;一份被焚烧大半的账册残页,记录着几笔不明去向的巨额支出;还有一枚刻着“郑”字的玉佩——是从一个被灭口的账房先生身上找到的。
沈砚接过古水道图细看。图上标记的出口之一,位于邙山脚下一处荒废义庄之下。那里偏僻无人,确是秘密出入口的理想位置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