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的目光从那双诡异的眼睛上移开,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石厅依旧寂静,壁画依旧流转着微光,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愈发浓重。吴五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脸色惨白如纸,但眼中的灰黑之气已经彻底消散。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腿上的伤让他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别动,先休息。”沈砚低声道,目光却始终盯着石厅深处。
赵大扶着钱二,小心翼翼地将昏迷刚醒的他靠坐在墙边。钱二虚弱地睁开眼,目光还有些涣散,但总算恢复了意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赵大摆手制止。
“别说话,省点力气。”赵大粗声道。
钱二点点头,靠在墙上喘息。
赵大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。他的伤势不轻,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已包扎,但稍一用力就疼得钻心。他龇了龇牙,走到沈砚身边:“大人,那眼睛……还在吗?”
沈砚凝神细看,那双眼睛依旧隐藏在壁画背景的阴影中,闪烁着微弱的红光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他沉声道:“还在。小心,这东西不简单。”
话音刚落,赵大的眼神忽然变得涣散。
沈砚心中一凛,猛地转头——赵大站在原地,目光死死盯着那幅壁画,脸上的表情从警惕逐渐变成狂热,又从狂热变成贪婪,最后定格在一种诡异的痴笑上。
“帮主……我是帮主了……”赵大喃喃道,声音飘忽,如同梦呓,“金山银山……都归我……都归我……”
他向前迈出一步,又一步,踉跄着走向那幅壁画。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,仿佛在数着看不见的银钱,又仿佛在推开看不见的人群。
“滚开!都滚开!这是我的!都是我赵大的!”他嘶声喊道,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,“老子熬了三十年!三十年!终于当上帮主了!谁敢抢我的位置?谁敢?!”
沈砚急步上前,一把抓住赵大的肩膀:“赵大!醒醒!”
赵大猛地回头,眼中却根本没有沈砚,只有他自己幻境中的世界。他咧嘴一笑,那笑容扭曲而狰狞:“张舵主?你也来抢?来人!给我把他拖下去!打!往死里打!”
他挥舞着手臂,仿佛在下达命令,然后仰天大笑。笑着笑着,笑容突然僵住,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。
“账……账本怎么回事?怎么少了五千两?”他尖声道,双手疯狂地翻找着什么,“谁干的?!谁偷了我的钱?!”
他猛地转身,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怒吼:“王堂主!是你!一定是你!你这个叛徒!来人!把他抓起来!关进水牢!”
吼完,他又突然抱住头,蹲在地上,浑身颤抖:“不……不行……不能这样……他们会反……所有人都会反……我该怎么办?我该怎么办?”
沈砚蹲下身,试图按住他,但赵大力气极大,猛地将他推开。沈砚踉跄后退,撞在石壁上。
“大人!”吴五惊呼,挣扎着想站起,却因腿伤无力。
钱二也挣扎着要起身,被沈砚喝止:“都别动!我来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再次靠近赵大。赵大此刻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嘴里不停念叨:“账本……银钱……帮主位子……都是我的……都是我的……”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急促,如同魔怔。
沈砚伸手去扶他。
赵大猛地抬头,一拳挥来!
那拳头带着风声,直击沈砚面门。沈砚侧身避开,拳头擦着他耳畔掠过,劲风刮得脸颊生疼。赵大却像疯了一样,疯狂挥舞着双拳,嘴里喊着:“滚!都滚!谁也别想抢我的东西!”
沈砚眉头紧锁。赵大的执念太深了,名利二字已经刻进了骨子里。这照心壁放大的,正是他内心深处对权力和财富最极致的渴望,以及对失去这一切的恐惧。
他试图再次靠近,但赵大完全失去了理智,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悍不畏死的疯狂。沈砚不敢下重手伤他,只能闪避,一时间竟无法近身。
就在此时,钱二挣扎着爬起,踉跄着走到赵大身后,一把抱住他的腰!
“赵大哥!醒醒!是我!钱二!”钱二嘶声喊道,声音沙哑却带着哭腔。
赵大身体一震,转头看向钱二,眼中的疯狂似乎消退了一瞬。但紧接着,他脸上又浮现出狰狞,一拳砸在钱二背上!
“噗!”钱二喷出一口鲜血,却没有松手,反而抱得更紧,“赵大哥!你忘了吗?咱们一起在漕帮扛活,一起吃糠咽菜,一起说等老了要去乡下买块地种菜!你不是说,那些都不是真的吗?!”
赵大身体剧烈颤抖,脸上的狰狞与茫然交替浮现。他举起拳头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帮主……帮主有什么好?”钱二咳着血,声音断断续续,“天天怕人抢,天天怕人害……连觉都睡不踏实……那不是咱们想要的日子……”
赵大的拳头缓缓垂下,眼中的疯狂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与迷茫。
他缓缓跪倒在地,双手捂脸,肩膀剧烈颤抖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沈砚上前,轻轻拨开他的手。赵大脸上满是泪水,眼中却逐渐恢复了清明。他看着沈砚,又看看瘫软在地的钱二,嘴唇哆嗦,半晌说不出话。
钱二咧嘴,露出沾血的笑:“赵大哥……回来就好……”
赵大猛地抱住他,嚎啕大哭。
那哭声粗粝而悲凉,带着一个底层小人物半生挣扎的疲惫与委屈。吴五坐在一旁,默默红了眼眶。
沈砚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们。照心壁的考验,不只是让人直面恐惧,更是让人看清自己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东西。名利虽诱人,但到头来,终究是一场空。
他转身,看向那幅壁画。壁画上的阴影中,那双诡异的眼睛红光闪烁,仿佛在嘲弄,又仿佛在期待下一个猎物。
而钱二,这个刚刚醒来的伤者,会是他下一个目标吗?
就在这时——
石厅外,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琴音。
那琴音穿透层层石壁,悠扬而空灵,仿佛天籁,直抵人心。
沈砚浑身一震。
那是……元明月的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