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石厅的瞬间，沈砚感到一阵奇异的悸动。

那悸动并非来自怀中铜匣，而是来自四周的壁画——那些以特殊颜料绘制的画面，在穹顶矿光的照耀下，仿佛活了过来，隐隐流转着肉眼难以捕捉的微光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洞玄之眼本能地微微开启，视野中，整个石厅笼罩在一层淡淡的、如同薄雾般的能量场中。

那能量场没有攻击性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，正从四面八方注视着踏入此地的每一个人。

“都小心。”沈砚低声道，“跟紧我。”

吴五拄着木棍，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，眼睛却忍不住四处乱瞟。那些壁画太真实了，真实得让人心悸——

一幅画中，一个华服男子端坐高堂，脚下跪着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，男子手中握着权杖，脸上是贪婪的笑。

一幅画中，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围坐饮酒，面前摆着山珍海味，窗外却有人在啃树皮，那些人视而不见。

一幅画中，一个将军骑着高头大马，马蹄下踩着累累白骨，身后是燃烧的村庄，他却仰天长笑。

一幅画中，无数人跪拜在一尊巨大的佛像前，佛像眼中流下血泪，跪拜者却浑然不觉，脸上满是狂热的虔诚。

每一幅画都栩栩如生，画中人的眼神仿佛能穿透画面，直直刺入观者的心底。

吴五越看越心惊，呼吸渐渐变得急促。他感到那些画中的人，好像在盯着自己，那些贪婪的、冷漠的、疯狂的、狂热的眼神，全都汇聚在自己身上。

“别……别看我……”他喃喃道，额头渗出冷汗。

沈砚察觉不对，回头看向吴五。

吴五脸色煞白，眼神开始涣散，木棍“咚”的一声落在地上。他双手抱头，浑身剧烈颤抖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。

“吴五！”赵大惊呼。

话音未落，吴五猛地跪倒在地，双手死死抱着脑袋，嘶声大喊：“别过来！别过来！我不是废物！我不是废物！”

他的声音凄厉，在空旷的石厅中回荡，惊得穹顶的荧光矿物都似乎黯淡了一瞬。

沈砚快步上前，试图按住他：“吴五！清醒点！那是幻觉！”

吴五却猛地推开他，力气大得惊人。他蜷缩在地上，浑身抽搐，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：“别……别丢下我……阿娘……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饿……我只是饿……”

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，他仿佛回到了某个不堪回首的童年。

沈砚心头一震。洞玄之眼全力开启，视野中，吴五头顶的气运被一股浓重的灰黑之气笼罩，那灰黑之气如活物般翻涌、撕扯，正在疯狂吞噬他的神智！而灰黑之气的源头，竟是吴五正对着的那面壁画——

壁画上，画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，蹲在破败的屋檐下，眼中满是惊恐和渴望。孩童面前，一只枯瘦的手递过半块发霉的饼，那手的上方，是一张模糊的脸，脸上只有一双眼睛，冷漠而无情。

那眼睛，此刻正死死盯着吴五，灰黑之气就是从那双眼睛中涌出！

“壁画在攻击他！”沈砚瞬间明白。

他猛地站起，握紧破妄短剑，向那壁画冲去！

赵大和钱二——钱二不知何时已醒来，正虚弱地靠在赵大身上——都惊愕地看着沈砚的背影。他们看不到灰黑之气，只能看到沈砚如临大敌般冲向一面普通的壁画。

沈砚冲到壁画前，洞玄之眼催至极限！视野中，那双眼睛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，疯狂旋转，从中涌出无数灰黑丝线，缠绕着吴五，撕扯他的神魂！

他挥剑，直刺那双眼睛！

“嗤——”

破妄短剑刺入壁画，发出轻微的撕裂声。壁画表面那层薄薄的能量场剧烈震颤，那双眼睛的漩涡骤然一滞！

灰黑之气猛地收缩，随即如受惊的毒蛇般从吴五头顶抽离，疯狂涌回壁画！壁画上那双眼睛的光芒瞬间黯淡，画面竟出现了蛛网般的细微裂痕！

吴五惨叫一声，瘫软在地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浑身被冷汗浸透，眼神空洞而茫然，但那股灰黑之气，已经从他身上彻底消失。

沈砚从壁画中抽出短剑，剑身上沾染着少许淡金色的颜料，那颜料在空气中迅速挥发，化作虚无。他低头看去，壁画上那双眼睛的位置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剑痕。

他转身，快步回到吴五身边。

吴五躺在地上，眼神逐渐恢复清明。他看着沈砚，嘴唇哆嗦，忽然捂着脸痛哭起来。那哭声压抑而悲凉，带着成年男子极少流露的脆弱。

“我……我看见我娘了……”他声音沙哑，“我八岁那年，逃荒……我娘把最后半块饼给了我，自己活活饿死了……她临死前看着我，那眼神……那眼神就像刚才画里的眼睛……”

他哭得浑身颤抖：“我恨我自己……恨了二十年……我总想着，要是我当时分她一半，哪怕一口……她是不是就不会死……”

赵大沉默地蹲下，拍了拍他的肩。钱二虚弱地靠过来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将手按在吴五颤抖的手上。

沈砚没有安慰，只是静静站在一旁，等他哭完。

过了许久，吴五渐渐平静。他擦干眼泪，挣扎着坐起，看向沈砚：“大人……谢谢您救了我。”

沈砚摇头：“不是我救了你，是你自己。你的心魔，只有你自己能扛过去。”

吴五愣了愣，看向那面壁画。壁画上，那双眼睛已经彻底黯淡，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剑痕。而画中那瘦骨嶙峋的孩童，仿佛也在看着他，眼神中不再是冷漠，而是悲悯。

吴五忽然对着壁画，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
“娘……儿子不孝……但儿子会好好活着，替您活着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眼神中少了往日的玩世不恭，多了几分沉静和坚定。

沈砚正要说话，忽然心有所感，猛地转头，看向石厅的另一侧。

那里，另一幅壁画上，一双诡异的眼睛，正冷冷盯着他们。

那双眼睛不属于任何画中人物，而是隐藏在壁画背景的阴影里，若不仔细看，根本无法察觉。但此刻，那眼睛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，仿佛在嘲笑，又仿佛在等待。

沈砚心中一凛。

照心壁的考验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