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入洛阳城时,天色已微明。
崇让坊沈府的门悄然打开,两辆马车无声无息地驶入后院。王五早已候在那里,见到沈砚和元明月下车,快步迎上来,眼眶泛红。
“大人!夫人!你们可算回来了!”
沈砚点头,没有多言,只是让贺六浑的人将重伤的尔朱焕和钱二抬入西厢。胡大夫又被连夜请来,看到这一群伤兵败将,老脸皱成了苦瓜,却二话不说打开药箱忙碌起来。
元明月的手指也需要包扎,被吴五请到偏房去。沈砚则被王五引到书房。
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,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情报。沈砚坐下,接过热茶灌了几口,才觉得浑身的疲惫稍有缓解。
“说吧,洛阳什么情况。”他沉声道。
王五翻开那本厚厚的册子,语速极快:“漕运彻底乱了。刘莽和山阳会借着新闸被毁,对所有商船加征三成‘修缮捐’,不交的就扣货打人。粮价已经涨到每石二两四钱,炭价翻了两番。南市有三家米行被砸,两家粮铺掌柜被打成重伤,码头上的船户聚集抗议,被山阳会的人冲散,抓了十几个关在私牢里。”
沈砚眉头紧锁。
“士族那边,郑氏崔氏已经联名上奏,弹劾您‘行事酷烈、构陷忠良、勾结江湖势力扰乱洛阳’。”王五递过一份抄来的奏折底稿,“据说他们还联络了太原王氏、范阳卢氏,准备在朝堂上发起联名弹劾。朝中不少官员被他们拉拢,风向不太妙。”
“皇城司呢?”
“洛阳分部的统领高盛依旧态度暧昧,说什么‘此事已上报,等候朝廷处置’。但内察房的冯副统领回来后就一直闭门不出,他带回来的那几口木箱,被严加看管在地库里,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。”
沈砚眼神一凝。那几口木箱,很可能与星辉石有关。
“还有,”王五压低声音,“您让盯着的那张图上的标注点,属下派人远距离监视,发现太仓附近这几日夜间有异动。有人看到几个黑影在太仓外墙鬼鬼祟祟,像是在勘察地形。还有,西郊河湾那边,昨日有一队陌生商队停留了半天,说是歇脚,但属下的人看到他们用奇怪的工具在河滩上测量什么。”
沈砚心中一凛。宇文玥地图上的七处标注,果然开始有动静了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元明月推门而入,手上缠着雪白的绷带,脸色依旧苍白,但精神尚可。她走到沈砚身边坐下,静静听着。
王五继续汇报:“另外,咱们安插在码头和船户中的人传回消息,说山阳会最近在招兵买马,从外地调来一批人,个个身手不俗,看着不像普通打手,倒像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像是边军退下来的老兵。”
尔朱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他娘的,连边军的人都敢招?”
众人转头,只见尔朱焕被吴五搀扶着,一瘸一拐地挪进来。他脸色惨白如纸,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,胸口的伤还在渗血,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沈砚皱眉:“你怎么起来了?”
“死不了。”尔朱焕在椅子上坐下,喘了几口粗气,“听王五说事儿,比躺着等死强。继续说,山阳会招了什么人?”
王五道:“具体底细还没查清,但有几个人的身手,属下的人认出来了,是当年北疆某镇的斥候,退役后不知所踪。没想到,是被他们招揽了。”
尔朱焕眼中凶光闪烁:“好啊,连我北疆的人都敢挖。贺六浑!”
门外的贺六浑应声而入。
尔朱焕一指他:“你带着兄弟们,给我盯死那些人。敢背叛北疆投靠山阳会的,有一个算一个,老子亲手收拾!”
贺六浑咧嘴一笑:“得嘞!”
沈砚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,转向元明月:“你的手……”
元明月摇头:“无碍,修养几日便好。倒是你,在遗迹中的经历,该说一说了。”
众人齐齐看向沈砚。
沈砚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将从踏入星门开始,到接受传承、外祖父绝笔、星主残念对峙、凌叔牺牲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书房内一片死寂。
说到外祖父被太后与天道盟联手构陷时,尔朱焕一拳砸在桌上,伤口崩裂,鲜血渗出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咬牙切齿:“太后!天道盟!好一个借刀杀人!”
说到星主残念的理念之争时,元明月轻声叹息:“以万灵为薪……他早已忘了初心。”
说到凌叔中箭牺牲时,吴五低下头,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。赵大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钱二靠在墙上,泪水无声滑落。
沈砚说完,从怀中取出那枚守护者玉牌,放在桌上。玉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仿佛还残留着凌叔的体温。
“凌叔守了五十年,最后用命把我们送出来。”沈砚声音低沉,“这份情,我记一辈子。”
尔朱焕深吸一口气,一拍大腿,声音沙哑却决绝:“管他什么星主不星主,敢动我兄弟,老子跟他拼了!”
吴五也跟着喊道:“拼了!大不了这条命还给老天爷!”
赵大和钱二虽未开口,但眼中的火焰已说明一切。
元明月轻轻按住沈砚的手,轻声道:“泰山之约,是阳谋。他摆明了要我们在万众瞩目下,与他做一个了断。”
沈砚点头,目光扫过众人:“所以,我们必须在此之前,整合所有能整合的力量。漕运、士族、皇城司、还有暗处的敌人,都得一步步解决。否则,我们连走到泰山脚下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。
“王五,继续搜集漕运司与山阳会勾结的证据,越详细越好。还有那些被他们迫害的商户船户,能救的救,能拉拢的拉拢。”
“焕爷,贺六浑的人要尽快熟悉洛阳情况,盯死山阳会招揽的那些人,查清他们的底细和动向。”
“明月,你与那些夫人圈子的联络不能断,从后院打听士族们的真正意图。郑氏崔氏背后,肯定还有人在指使。”
众人纷纷应下。
沈砚转过身,目光坚定:“星主要在泰山与我论道,那我们就先在这洛阳,把这些跳梁小丑一个一个收拾干净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僧猛地推开房门,扑倒在众人面前,嘶声道:
“沈大人!少林……少林求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