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明,三艘残破的渔船终于靠岸。
沈砚第一个跃上码头,左手按住右肩的伤口,目光如电扫视四周。码头上稀稀落落停着几艘船,船工们正在解缆升帆,远处传来零星的吆喝声。一切看似寻常,但眉心星盘核心传来的微微刺痛告诉他,至少有七八道目光正从不同方向打量着他们。
“快!”贺六浑压低声音催促,率悍卒们将伤员抬上岸。两个中毒较深的兄弟脸色发青,昏迷不醒,被放在担架上用布盖住脸。另外三个伤轻些的,互相搀扶着,咬牙跟上。
沈砚转身,伸手将元明月从船上扶下来。她脸色苍白如纸,十指染血,“昭华”用布囊仔细裹好,紧紧抱在怀中。她看着沈砚,轻轻点头,示意自己无碍。
一行人刚走出码头,前方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
一队黑衣兵士从街角转出,为首者是个四十来岁、满脸精明的校尉,腰间悬刀,目光如鹰。他抬手一挥,十余名兵士迅速散开,将沈砚等人围住。
“站住!”校尉上前一步,冷冷打量他们,“什么人?从何处来?可有路引?”
沈砚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抱拳道:“这位将军,我等是从洛阳来的商队,路上遭遇水匪,船只被毁,死伤惨重,正要进城投奔亲友。”
“商队?”校尉的目光扫过那些浑身浴血、满身杀气的悍卒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“商队能带这么多兵器?商队的人身上能有这么重的杀气?”
贺六浑握紧刀柄,却被沈砚用眼神止住。
沈砚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,双手呈上:“这是洛阳府签发的商队路引,请将军过目。”
校尉接过,扫了两眼,又看向元明月。元明月虽狼狈,但气度不凡,一袭素白长裙虽沾满血污,却掩不住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。
“这位是?”
元明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,递上前去。那玉牌巴掌大小,通体温润,正面刻着一个“清”字,背面是繁复的宫廷纹饰。
校尉接过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脸色微变。他躬身将玉牌双手奉还,语气客气了几分:“原来是清音夫人当面,失敬失敬。听闻夫人琴艺冠绝洛阳,怎会到建康来?”
元明月淡淡道:“秦淮诗会,有人邀我来切磋琴艺。这几个是我从洛阳带的护卫,路上遇袭,死伤惨重,正要进城寻个地方休整。”
校尉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悍卒,眼中仍有怀疑。但他看了看那枚玉牌,又看了看沈砚等人满身的伤,终于点了点头:“既是清音夫人的人,那便放行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近日建康城中不太平,夫人出入要多加小心。”
他侧身,让开道路。
沈砚等人正要离开——
“且慢!”
一个声音从校尉身后传来。一个文士模样的人缓步上前,三十来岁,面容清瘦,一袭青衫,腰间悬着一块玉佩。他目光在沈砚身上停留片刻,又看向元明月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。
“清音夫人?”他拱手道,“久仰大名。在下江左谢家,谢安石。不知夫人下榻何处?待夫人安顿妥当,在下定当前往拜访,一聆雅音。”
元明月神色不变,淡淡道:“谢公子客气。妾身初到建康,尚未寻得落脚处。待安顿好后,自当告知。”
谢安石点点头,目光再次扫过沈砚,那双眼睛深处,似有一缕幽蓝的光芒一闪而过。
沈砚心头一凛——那是星辰之力的波动!
他没有动,只是静静站在元明月身后,垂着眼帘,如同一个普通的护卫。
谢安石看了片刻,终于收回目光,对校尉道:“既是清音夫人,自当以礼相待。放行吧。”
校尉点头,挥手让兵士们散开。
沈砚等人快步离开,穿过码头,拐入一条小巷。
走出十余丈,沈砚忽然回头。那谢安石依旧站在原地,望着他们的方向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贺六浑低声道:“大人,那姓谢的有问题?”
沈砚点头:“他是天道盟的人。”
众人脸色齐变。
“那咱们岂不是暴露了?”贺六浑握紧刀柄。
沈砚摇头:“未必。他只是怀疑,没有证据。若真有把握,刚才就动手了。”他看向元明月,“你的玉牌救了我们。”
元明月轻轻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的指尖还在颤抖,那是弹琴过度和失血所致。
一行人穿街过巷,终于找到一处僻静的客栈。客栈不大,只有两层楼,前后两进院落,胜在隐蔽。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见这一群浑身是血的人,吓得脸色发白,连连摆手。
贺六浑直接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柜上:“住店,三日。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。”
掌柜看着那锭银子,又看看这些杀气腾腾的汉子,哪还敢多言,连忙安排房间。
两个中毒昏迷的被抬进后院厢房,沈砚亲自查看伤势。毒虽被压制,但未完全清除,需要尽快寻医。贺六浑让人出去打听,看附近有没有可靠的郎中。
元明月被安排在最里面的房间,沈砚送她进去。她坐在床边,抱着“昭华”,脸色苍白得可怕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沈砚握住她的手,那十指还在微微颤抖,指尖的伤口还在渗血。
“无妨。”元明月摇头,“修养几日就好。倒是你,左肩的毒……”
沈砚低头看去,伤口周围的黑气淡了许多,那是他用镇龙之力强行压制的结果。但隐隐的刺痛还在提醒他,这毒不简单。
“撑得住。”他说。
元明月看着他,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眸中,闪过一丝担忧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。
贺六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大人,东西买回来了,还有……有个人说要见您。”
沈砚心头一凛,起身走到门边,拉开一条缝。
贺六浑脸色古怪,压低声音道:“他说他叫宇文玥。”
沈砚瞳孔微缩。
他回头看了元明月一眼,元明月已经站起身,抱起“昭华”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房门无风自开,一道黑影飘然而入。
那人一身黑衣,面容俊朗,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他负手而立,周身气息内敛得近乎虚无,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宇文玥。
他看向沈砚,又看向元明月,微微一笑。
“沈兄,别来无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