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霄宫已成废墟。

沈砚勒住战马，望着眼前这片焦黑的土地，久久不语。曾经庄严巍峨的道家圣地，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影子。烧焦的梁柱横七竖八，碎裂的石阶上长满青苔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气，混着地底渗出的硫磺气息，令人作呕。

十几名武当弟子正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。他们衣衫褴褛，浑身浴血，有的拄着拐杖，有的吊着胳膊，还有几个躺在简易担架上，脸色惨白如纸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绝望，眼神空洞而麻木，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希望。

见到沈砚等人，几个年轻弟子抬起头，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——有敌视，有怀疑，也有一丝微弱的期盼。

玄真道长从废墟后转出来。

他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太多。原本花白的头发此刻全白了，脸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，左臂用布条吊着，走路一瘸一拐。那件象征武当掌门身份的道袍早已破烂不堪，沾满血污，披在他瘦削的身躯上，空荡荡的，如同挂在枯枝上的破旗。

“沈盟主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如破锣，却依旧带着那份倔强的从容，“你来了。”

沈砚翻身下马，快步走到他面前，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枯瘦如柴，布满伤痕，却依旧有力。

“道长，我来晚了。”

玄真摇头，苦笑道：“不晚。能来，就好。”

他引着沈砚等人穿过废墟，向后山走去。一路上，沈砚以洞玄之眼观察武当的气运，心头越来越沉。这里的龙脉之气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，地底深处有一股狂暴的怨气正在疯狂涌动，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猛兽，随时都会破笼而出。

“情况如何？”沈砚问。

玄真指着后山方向，那里有一道数丈长的地缝，正往外冒着黑红色的雾气。雾气中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和腐朽的气息，偶尔还能听到低沉的咆哮声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挣扎。

“半个月前开始异动。”玄真道，声音低沉，“先是地脉震颤，然后是那道裂缝。起初只是冒黑烟，后来越来越烈，三天前开始有东西往外爬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恐惧：“那东西——像龙，又不像龙。浑身黑气，没有实体，但能伤人。贫道率弟子们以真武荡魔阵镇压，折损了十几个好手，才勉强将它逼回地缝。但阵法撑不了太久。”

沈砚走到地缝边缘，向下望去。

洞玄之眼全力运转，视野穿透那层黑红色的雾气，看到了地底深处的景象——那里，一团巨大的黑红色能量体正在缓缓蠕动，形状模糊，却依稀能辨认出龙头、龙身、龙爪。它没有眼睛，却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它体内翻滚、挣扎、哀嚎。那是百年前被它吞噬的生灵，怨气不散，永远困在其中。

地脉怨龙。

沈砚倒吸一口凉气。这东西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，更加凶残。它的能量核心深藏在地底数十丈处，由无数怨魂凝聚而成，坚硬如铁。若不击碎那核心，就算将它打散，它也能重新凝聚。

“道长，”他转头看向玄真，“《真武荡魔谱》上有没有记载如何彻底消灭这东西？”

玄真摇头，又点头：“有，但难。”

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残破的古籍，封面上写着“真武荡魔谱”五个大字，边角已经磨损，纸张发黄发脆。他翻到其中一页，指着上面的文字：“上面说，怨龙的核心是一枚‘怨魂珠’，由无数怨魂凝聚而成。若能击碎它，怨龙自散。但怨魂珠深藏在地底，有怨气护体，寻常兵器根本伤不到它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沈砚：“除非，有人能以纯阳之力，穿透怨气，直击核心。”

纯阳之力。

沈砚心头一动。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星盘核心，那里，一股温热的能量正在缓缓流转。那是镇龙之力，是山河龙脉的本源之气，至刚至阳，正是阴邪怨气的克星。

“我来。”他沉声道。

玄真一怔：“沈盟主，你身上有伤——”

“死不了。”沈砚打断他，目光坚定，“怨龙不除，武当永无宁日。这一战，我必须上。”

玄真看着他，沉默良久，缓缓点头。
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，带着敌意与质疑：“掌门，他就是那个沈砚？”

沈砚转身，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站在废墟上，手中握着一柄长剑，剑尖指着地面，周身气运浑厚却杂驳。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弟子，个个面带敌意。

玄真皱眉：“清远，不得无礼。”

那叫清远的道士却不退让，直直盯着沈砚：“掌门，弟子斗胆问一句。这沈砚口口声声说要消灭怨龙，可他凭什么？就凭他那点本事？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加尖锐：“再说了，这怨龙为何会破封？还不是因为他惹了天道盟，把祸水引到武当！如今他来假惺惺帮忙，谁知道安的什么心？”

此言一出，那几个年轻弟子纷纷附和，看向沈砚的目光更加不善。

贺六浑大怒，手按刀柄就要上前，被沈砚一把按住。

沈砚走到清远面前，平静地看着他。洞玄之眼微微运转，那年轻道士的气运便清晰浮现——浑厚却杂驳，根基不错，但心浮气躁，戾气太重。显然，这段时间的苦战让他积压了太多愤怒与恐惧，需要一个出口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沈砚缓缓道，“怨龙破封，确实与我有关。我来帮忙，也是应该的。”

清远一愣，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
沈砚继续道：“但有一点你说错了。我来这里，不是为了赎罪，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我来，是因为武当的弟子不该白白送死，是因为这道地缝若再扩大，山下的百姓就会遭殃。”
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这是我该做的事。仅此而已。”

清远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
沈砚没有再看他，转身对玄真道：“道长，带我去看看阵法。我需要知道怨龙的行动规律，才能找到机会。”

玄真点头，引着他向后山走去。

清远站在原地，望着沈砚的背影，久久不动。手中的剑缓缓垂落，剑尖抵在地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身后，一个年轻弟子低声道：“师兄，他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清远打断他，声音沙哑，“干活去。”

他转身，大步向废墟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