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黎宴沉默了。
原主的记忆潮水般涌进脑海。
纪黎宴,三十二岁,江城城外纪家村人。
十几年前分了家产,他爹娘偏疼他,分家时多给了他十亩地和五十两银子。
后来他用那些银子在城里买了个小院,租给别人,每月能收一两银子的租。
搁在这乡下,算是殷实人家了。
但原主有个毛病。
抠。
抠到什么程度?
对自己抠,一年到头舍不得吃肉,衣裳打满补丁也舍不得换。
对媳妇孩子更抠,家里吃的用的,每一分每一毫都要记账。
孩子们多吃一口,他都要记下来,说等他们长大了要还。
原主的媳妇姓陈,叫陈桂香,被他洗脑了十几年,也觉得这样对。
孩子们从小就被教育,家里每一文钱都是爹辛苦挣的,不能乱花。
大虎十四,二牛十三,三羊十一,四妹八岁。
四个孩子,没一个念过书,都在家里干活。
原主的打算是,等他们长大了,把这么多年花的钱算一算,让他们还。
“他爹?”陈桂香又开口,把他从记忆里拉回来。
“大虎那个窝头,要不...要不就别记了?孩子干了一天活,饿得狠了。”
纪黎宴抬起头,看着她。
三十岁的女人,脸上满是风霜,手上全是老茧。
但她眼神里,还有一点光。
那是对孩子们的护犊之心。
“桂香,”纪黎宴开口,“大虎今天干什么活了?”
陈桂香愣了愣,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。
“他...他跟他爹你去山上砍柴了,砍了一整天。”
纪黎宴点点头,拿起毛笔,把那条记录划掉。
陈桂香愣住了:“他爹,你...你这是干什么?”
纪黎宴没解释,继续往上翻。
三月初六,二牛打碎海碗一只,计铜板五文。
二牛那天干什么了?
记忆里,二牛是去挑水,不小心打滑摔了一跤,海碗是从灶台上带下来的。
纪黎宴把那条也划掉。
三月初五,三羊扯破衣袖一件,计铜板八文。
三羊那天是去捡柴,被树枝挂的。
划掉。
三月初四,四妹央求买糖,未允,省铜板三文。
纪黎宴的手顿了顿。
四妹八岁,正是馋嘴的年纪。
她想要一块糖,原主没给。
省了三文钱。
纪黎宴看着那条记录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陈桂香:“桂香,家里还有多少钱?”
陈桂香愣了:“你...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纪黎宴认真地说:“我想知道。”
陈桂香犹豫了一下,走到里屋,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罐子。
倒出来,一堆铜板,几块碎银子。
“一共...一共八两四钱。”
她说,“加上城里那个院子的租,每月能多一两。”
纪黎宴点点头。
八两四钱,在这个年代的乡下,不算少。
但对一个有四口人要养的家来说,也不算多。
就在他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,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半大小子冲进来,十二三岁模样,长得壮实,脸上带着汗。
“爹,娘,我回来了!”
是二牛。
他手里提着两条鱼,每条都有半尺长,活蹦乱跳的。
“爹,你看,我在河里抓的!”
他说着,把鱼举到纪黎宴面前,眼睛亮亮的,等着夸。
纪黎宴看着那两条鱼,又看看二牛那张期待的脸。
“怎么抓的?”
二牛挠挠头:“就...就下水摸的。摸了一下午,才摸到这两条。”
纪黎宴点点头:“累不累?”
二牛愣了。
他爹从来没问过他累不累。
“不...不累。”他说,但声音有点虚。
纪黎宴站起来,接过那两条鱼。
“晚上炖了吃。”
二牛眼睛瞪大:“爹,你...你说什么?”
纪黎宴看着他:“炖了吃。怎么,不想吃?”
二牛摇头,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想吃!想吃!”
他转身就跑,“我去告诉大哥和三弟四妹!”
纪黎宴看着他的背影,忍不住笑了笑。
陈桂香站在旁边,眼眶有点红:“他爹,你...你怎么突然......”
她的话说到一半,说不下去了。
纪黎宴看着她,认真地说:
“桂香,我想通了。”
“想通什么了?”
“想通了,钱是挣出来的,不是省出来的。”
陈桂香愣了愣。
纪黎宴继续说:“孩子们都是好孩子,不该受这个委屈。”
陈桂香的眼泪掉下来。
但她很快擦掉,点点头。
“好,好。”
晚上,陈桂香把那两条鱼炖了。
纪黎宴又让大虎去买了块豆腐,摘了把青菜,做了一大锅鱼汤。
四个孩子围在桌边,看着那锅鱼汤,眼睛都直了。
大虎最大,长得高高大大,但瘦。
他咽了咽口水,看向纪黎宴:“爹,这鱼...真的给我们吃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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