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黎平听到这话,把那张招生简章折好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。
他像是揣着一件宝贝似的,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又按。
纪老实闷声闷气道:“考上了就念,考不上就进厂,两条路,都行。”
“爹,我考得上。”
纪黎平的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死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,又像是在跟这辈子的命较劲。
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,把最后一个年糕掰成两半。
他塞进嘴里,拍拍肚子站起来:
“娘,我去胡同口看看有没有放炮的。”
“别跑远了,一会儿就吃饭了。”
王兰花在后面喊了一嗓子,纪黎乐已经跑出了院子,脚步声在胡同里咚咚咚地响,越来越远。
纪黎喜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半个年糕,小口小口地啃,啃得满脸都是糯米渣子。
她抬起头看着纪黎平:“二哥,你考上中学,是不是就能当先生了?”
纪黎平把碗筷摆好,在她旁边坐下来,伸手把她嘴角的渣子擦掉:“当先生还早着呢,得念好多年书才行。”
“那我也要念书,念好多年书,当先生。”纪黎喜把年糕往嘴里一塞,腮帮子鼓鼓的,说话含含糊糊的。
“好,当先生。”
———
年三十那天,四九城下了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细密密地飘下来,落在胡同口的槐树枝上,落在七号院的青砖地上,落在倒座房的窗户纸上,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轻声说话。
纪黎喜揉着眼睛:“大哥,今天过年吗?”
“今天过年。”
纪黎宴拍了拍她,“娘把早饭都做好了,快起来,吃了饭贴对联。”
纪黎喜从被窝里爬出来,自己穿了鞋,跑到桌边踮着脚尖看桌上的粥,吸溜了一下口水:
“大哥,今天有肉吃吗?”
“有,中午炖大肉。”
王兰花从碗柜里端出一碟咸菜放在桌上:“先喝粥,别光想着吃肉。”
纪黎平从里屋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书,翻了两页又合上了,放在桌上。
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烫得皱了皱眉,可没放下碗,又喝了一口。
纪黎乐从门口探进头来,头发炸得跟鸟窝似的,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印子。
他吸了吸鼻子,跑到桌边坐下,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,烫得直吸溜:
“娘,今天贴对联,我来贴,我贴得正。”
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:“你贴得正?去年你贴的那幅歪到墙上去了,门神都贴倒了。”
纪黎乐缩缩脖子,嘿嘿一笑:“那是去年的我,今年的我不一样了。”
纪老实从院子里进来,把毡帽摘下来挂在墙上,在炉子旁边蹲下来。
他伸手烤了烤火:“老大,对联买了吗?”
“买了,王掌柜给留的,吃完饭我去拿。”纪黎宴应了一声。
吃完饭,纪黎宴去胡同口拿对联,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糖和一挂鞭炮。
糖是红纸包的,鞭炮是红皮小鞭,一百响的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纪黎乐看见鞭炮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伸手就要去接:
“哥,给我!我去放!”
“吃完饭再放,先贴对联。”
纪黎宴把鞭炮挂在门框上,把对联递给纪黎平,“你给妹妹念一遍,看看上下联对不对。”
纪黎平接过对联,展开,上联是“爆竹声中辞旧岁”,下联是“梅花香里报新春”,横批是“喜迎新春”。
他念了一遍,点点头:“对,上联在右,下联在左。”
纪黎乐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,接过对联往门框上贴。
纪黎平站在下面指挥:“往左一点,再往左一点,过了,往右一点,好好好,就这儿,别动。”
纪黎乐把对联按在门框上,纪黎宴用浆糊从背面抹了一遍,压实了。
红纸黑字,在灰扑扑的门框上格外显眼,被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
纪黎喜站在门口,仰着小脸看那副对联,嘴里念叨着:
“爆竹声中辞旧岁,梅花香里报新春。”
念完了,她扭头看着纪黎宴,“大哥,爆竹是什么?”
“爆竹就是鞭炮。”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