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没有点灯,只有晨光透过雕花长窗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那些光影缓缓移动,像流逝的时间,像……再也抓不住的江山。
赵匡胤端起酒盏,仰头饮尽。
烈酒入喉,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,却压不住心中那股冰冷的苦涩。
“鹏举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又斟满一杯,缓缓倾倒在地,“这杯,敬你。”
酒液渗入金砖缝隙,留下一片暗色水渍。
“光义……”第二杯酒倾下,“这杯,敬你。”
两杯酒洒完,壶中已空了一半。
赵匡胤盯着剩下的半壶酒,忽然笑了,笑声在空荡的大殿中回荡,凄凉而苍凉。
“朕这一生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像是说给谁听,又像是自言自语,“从太原一个军户之子,到殿前都点检,到陈桥兵变,黄袍加身……二十年了。”
他站起身,踉跄走到殿门前,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。
晨风灌进来,吹散殿中酒气,也吹醒了他最后一丝醉意。
殿外玉阶之下,广场之上,黑压压跪满了人。
文臣在左,武将在右,一直跪到宫门之外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,无人说话,只有晨风吹动官袍的窸窣声。
赵匡胤的目光扫过这些人。
最前面是赵普,这位跟随自己二十年的老宰相,此刻伏在地上,白发在晨风中颤动。
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不知是冷,还是……在哭。
右边是武将队列。
高怀德跪在最前,一身甲胄染着洗不净的血污……
王审琦跪在一旁,这位老将左臂还吊着绷带。
再往后,是六部尚书、侍郎、御史、将军、校尉……数百人,也许上千人。
开封城内五品以上的官员,几乎全在这里了。
他们在等。
等一个决定,等一个……结局。
赵匡胤的目光越过他们,望向更远处的开封城墙。
那里,数万守军正在垛口后等待着,刀枪在手,弓弩上弦。
他们在等陛下的命令……是战,是降。
“朕……”赵匡胤缓缓开口,声音嘶哑,“真的一点机会都没了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也不需要回答。
三天前与李世民那场十里亭对话,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在他心头。
那些分析,那些判断,那些冰冷而残酷的事实……
每一个,都在告诉他:没有机会了。
江南士族各自为政,蜀中藩镇观望不前,中原大地烽火连天。
而他的对手,是如日中天的大唐,是那个横扫突厥、定鼎西域、整顿内政、手握数十万精锐的李世民。
怎么打?
凭什么打?
就凭开封城内这数万军心涣散的守军?
就凭江南那些各怀鬼胎的士族?
就凭……他这个已经心力交瘁的皇帝?
赵匡胤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……
二十年前,陈桥驿,众将把黄袍披在他身上时,那种惶恐与野望交织的瞬间。
十五年前,扫平荆湖,俘虏周保权时,那种气吞山河的豪情。
十年前,杯酒释兵权,石守信等人交出兵符时,那些老部下或感激或怨恨的眼神。
四年前,岳飞第一次入朝觐见,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,那声铿锵有力的“臣愿为陛下守国门”。
数天前,赵光义出征前回头说的那句“皇兄,等臣弟回来”。
昨日,十里亭中,李世民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,那句“赵兄,你我都老了。打打杀杀了一辈子,还不够吗?”
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赵匡胤缓缓睁开眼。晨光刺破云层,洒在他脸上,暖意中带着秋日的凉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很长,像要把这二十年的帝王生涯、一生的荣辱兴衰,都吸进肺里,再……缓缓吐出。
然后,他迈步走下玉阶。
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,踩在汉白玉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那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,像丧钟,像……最后的挽歌。
赵匡胤走到广场中央,在赵普与高怀德之间停下。
他环视跪倒的群臣,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。
那些脸,有的熟悉,有的陌生;有的忠诚,有的……只是等待结局。
“诸卿平身。”赵匡胤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无人起身。
高怀德猛地抬头,虎目含泪:“陛下!臣等……不敢!”
“不敢什么?”赵匡胤问。
“不敢……”高怀德哽咽,“不敢听陛下接下来要说的话!”
赵匡胤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。
高怀德浑身一震,重重叩首,额头撞在青石板上,砰然作响:“陛下!不能啊!岳帅用命换我们回城,晋王殿下血染黄河,数万将士战死沙场……不就是为了守住开封,守住大宋吗?!”
“守住?”赵匡胤声音陡然转厉,“拿什么守?!用你们的命吗?!用开封城内数十万百姓的命吗?!”
他猛地转身,指向城外方向:“城外是李世民十余万精锐!是李靖、秦琼、程知节、尉迟恭这些当世名将!是三百架投石机、四百具云梯、八十辆冲车!”
“而我们有什么?!”赵匡胤声音嘶哑,“数万军心涣散的守军!一群各怀鬼胎的臣子!一个……已经油尽灯枯的皇帝!”
广场上死寂。
只有赵匡胤粗重的喘息声,在晨风中回荡。
“陛下!”
就在此时,文臣队列中突然冲出一人。
那是礼部侍郎王继恩,三天前还力劝赵匡胤暂避江南的老臣。
此刻他却涕泪横流,踉跄扑到赵匡胤脚前。
“老臣死谏!”王继恩以头抢地,砰砰作响,“陛下乃大宋开国之君,岂能降唐?!”
“若陛下今日开城,后世史书如何写陛下?如何写大宋?!”
“老臣……老臣愿以死明志,唤醒陛下斗志!”
话音未落,王继恩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,直刺自己心口!
“住手!”赵普惊呼。
但已经晚了。
匕首刺入胸膛,鲜血瞬间飙出。
王继恩闷哼一声,身体晃了晃,却没有立刻倒下。
他抬头看着赵匡胤,眼中是疯狂与绝望交织的光芒:“陛下……看啊……老臣的血……是热的……大宋的血……还没冷……”
噗通。
身躯倒地,鲜血在青石板上蔓延,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。
全场骇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