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。
大同府外三十里,官道。
两匹战马在秋日的晨雾中疾驰,马蹄踏碎路边凝结的白霜,溅起细碎的冰晶。
朱棣伏在马背上,玄色披风已被血污和尘土染成暗褐色。
他紧紧咬着牙,嘴唇干裂出血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大同府的轮廓。
连续七日的奔逃,穿越蒙古游骑的层层封锁,翻越太行山险峻的小道。
“陛下……前面就是大同了。”傅友德声音嘶哑,脸上刀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。
朱棣没有回话。
他的目光越过大同城墙,望向城墙外……那里,绵延数里的军营赫然在目!
帐篷如白色蘑菇般铺满原野,旌旗猎猎,炊烟袅袅。
粗略估算,至少是十万人的营盘!
更让朱棣心头滴血的是,军营中飘扬的旗帜……分明是大明卫所的军旗!
“嗬……”朱棣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握缰的手青筋暴起。
傅友德也看到了,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瞳孔骤缩,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大同府有兵!
而且至少十万!
可魁城血战多日,昼夜求援,大同府一兵一卒未发!
“陛下……”傅友德声音发颤,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不可能?”朱棣猛地勒马,战马人立而起,嘶鸣声凄厉如泣。
他调转马头,死死盯着傅友德,眼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这位老将烧穿:“傅友德!你告诉朕!这是什么?!”
他手指军营,声音陡然拔高,如受伤的野兽嘶吼:
“这是兵!是大明的兵!是应该去驰援魁城的兵!”
“可他们在哪?!在魁城城破的时候在哪?!在徐帅血战的时候在哪?!在常茂战死、蓝玉断后、数万将士埋骨魁城的时候……他们在哪?!”
每一声质问,都像一把重锤,砸在傅友德心头。
这位老将翻身下马,扑通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官道上:
“臣……臣不知!臣……”
“你不知?!”朱棣惨笑,笑声苍凉而疯狂,“朕也不知!朕他娘的也不知道!”
他猛地抽刀,刀锋在晨光中划过寒芒:
“但朕知道……今日,大同府的军政长官,有一个算一个,都得死!”
“不!是诛九族!朕要灭他们满门!要用他们的血……祭奠魁城战死的英魂!”
话音未落,朱棣一鞭抽在马臀上,战马如箭般射向大同府!
傅友德急忙上马追赶,心中却已沉到谷底。
他知道陛下动了真怒!
这位永乐皇帝平日里虽威严,却从未如此失态。
可今日……
魁城沦陷,徐达生死不明,数万将士战死,而本应驰援的大同府却按兵不动……
换做是谁,都会疯!
大同府,北门。
守城士卒远远看到两骑飞驰而来,正要喝问,却认出了当先一骑的玄色龙纹披风。
“是……是陛下?!”城头守将失声惊呼。
“快开城门!迎接陛下!”副将嘶声下令。
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,吊桥放下。
朱棣勒马立于护城河外,望着洞开的城门,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。
他要等……
等大同府的军政长官出来迎接,然后……当场格杀!
然而下一刻,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傅友德追至身后,看到从城门中骑马走出的人时,浑身剧震,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!
当先一骑,枣红马,玄色常服,外罩黑色大氅。
马背上那人身材不算高大,甚至有些瘦削,但脊梁挺直如松。
一张国字脸,浓眉如刀,眼神沉静如古井,不怒自威。
朱元璋!
大明开国皇帝,洪武大帝!
朱棣的亲爹朱元璋!
在他身后,两骑并立。
左骑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将,面庞方正,眼神锐利,正是信国公汤和!
右骑稍年轻些,四十出头,面容刚毅,一身云南边军的甲胄制式。
朱棣一眼便认出,此人是沐英!
镇守云南十年的西平侯沐英!
朱棣愣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傅友德更是直接滚鞍下马,扑通跪倒,以头抢地:“臣……臣傅友德,拜见陛下!!”
声音颤抖,语无伦次。
朱元璋策马缓缓走过吊桥,在朱棣马前五步勒住缰绳。
他静静看着儿子,看着朱棣满身的血污、憔悴的面容、以及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,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心疼。
但他开口时,声音平静如常:
“老四,回来了。”
简单的五个字,却让朱棣浑身一颤。
他翻身下马,踉跄两步才站稳,然后扑通跪倒:
“儿臣……拜见父皇!”
声音哽咽,几乎要哭出来。
不是委屈,不是愤怒,是……
一种劫后余生见到至亲的崩溃,是一种支撑了太久终于可以放松的无力。
朱元璋下马,亲手扶起朱棣。
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按住儿子肩膀时,朱棣能感觉到父皇掌心的温度,还有……微微的颤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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