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。
洛阳城的街道上,跪满了人。
公孙贺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鲜血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在石面上,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他的身后,文武百官跪成一片,黑压压的人头从街口一直延伸到巷尾。
有人伏地痛哭,有人浑身颤抖,有人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。
没有人说话,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,比任何嚎哭都更让人窒息。
刘彻站在人群中央。
夜风从城头灌下来,吹得他黑色的披风猎猎作响。
他穿着那身白天在城楼上站了一整天的黑色常服,腰间悬着天子剑,剑鞘上的金线在灯笼的昏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
他看着跪满一地的臣子,面色平静如水。
可他的手,在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、让他几乎站不住的悲凉。
这些人,要陪他一起死。
公孙贺,六十七岁了。
侍奉过三代汉帝,从文帝朝到景帝朝。
还有跪在公孙贺身后的那些人——有他从代国带回来的旧部,有他从羽林孤儿中一手提拔的新锐,有他在建元元年那场宫变中救下来的罪臣之后,有他在元光六年马邑之围失败后没有杀掉的败军之将。
每一个人,都欠他一条命。
每一个人,都愿意把这条命还给他。
可他不想要。
“诸位。”
刘彻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可在这寂静的夜里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。
跪在地上的群臣抬起头,看着他们的皇帝。
“朕方才站在城楼上。”刘彻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看着你们中间,有十八辆马车驶出了东门。”
群臣的脸色变了。
公孙贺猛地抬头,老脸上满是愤怒:“陛下!那十八个狗贼,老臣——”
“朕没有怪他们。”
刘彻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静。
公孙贺愣住了。
“朕说了,朕不要求任何人跟朕同死。”刘彻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“那十八个人,有妻儿老小,有父母兄弟,有活下去的权利。他们走,朕不拦。他们留,朕感激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可你们不一样。”
群臣浑身一震。
“你们——”刘彻的目光从公孙贺开始,一个一个看过去,“你们是朕的臣子。是大汉的栋梁。是朕这辈子最信任的人。”
“你们愿意陪朕一起死,朕很感动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,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:“可朕不能让你们死。”
此言一出,群臣震惊。
公孙贺猛地膝行上前,一把抱住刘彻的腿,老泪纵横:“陛下!老臣不怕死!老臣这把老骨头,早就活够了!老臣愿意——”
“朕知道你不怕死。”
刘彻低头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朕也知道,你们所有人都不怕死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跪满一地的臣子,声音陡然拔高:“可你们想过没有——你们死了,大汉怎么办?!”
群臣愣住了。
刘彻一把推开公孙贺,大步走到人群中央。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像踩在每一个人心上。
“高祖皇帝被俘了。三万援军全军覆没。洛阳成了一座孤城。”
他的声音如同刀子,一刀一刀割在每一个人心上,“朕今天站在城楼上,看着高祖皇帝被关在囚车里拉到城下,朕的心,比谁都痛。”
他猛地转身,面向群臣,目光如电:“因为朕是大汉的皇帝!朕的脊梁,就是大汉的脊梁!朕不倒,大汉就不倒!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震得灯笼里的烛火都在摇晃。
“可你们呢?”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你们是大汉的栋梁。你们死了,大汉的脊梁就断了。朕死了,大汉还有光武皇帝。可你们死了,光武皇帝靠谁去?”
群臣浑身一震。
公孙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。
刘彻的声音低沉了下来,低沉得像一阵风:“朕今天站在城楼上,看着高祖皇帝被拉走的时候,朕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大汉的希望,不在洛阳。在蜀中。”
“光武皇帝在蜀中。高祖皇帝虽然被俘了,可光武皇帝还在。只要光武皇帝在,大汉就还有希望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群臣,望着城头的方向:“可光武皇帝现在手里有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朕告诉你们。”刘彻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光武皇帝手里,只有蜀中一地的兵力。蜀中虽然富庶,可能养多少兵?三万?五万?”
“孙武拿下洛阳之后,下一个目标就是蜀中。到那时候,光武皇帝拿什么挡?拿蜀中的五万兵,挡孙武的数十万大军?”
他猛地转身,目光如刀:“挡不住!”
群臣的脸色惨白。
刘彻一步一步走到公孙贺面前,蹲下身,直视着这个老臣的眼睛:“公孙贺,你为官多少年了?”
公孙贺的声音在发抖:“四十年!”
“四十年。”刘彻点头,“四十年里,你为朕做了多少事?朕记不清了。可朕记得一件事——你是朕最信任的人之一。”
他握住公孙贺的手,用力握紧:“所以,朕要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你。”
公孙贺浑身一震。
“带着他们——”刘彻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,“带着朕的这些臣子,去蜀中。去辅佐光武皇帝。”
公孙贺的瞳孔骤然收缩:“陛下——”
“这是圣旨。”
刘彻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公孙贺的眼泪夺眶而出,他拼命摇头:“不!陛下!老臣不走!老臣死也不走!”
他挣脱刘彻的手,跪在地上,重重叩头,一下,两下,三下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磕得血肉模糊。
“陛下!老臣求您了!让老臣留下来!老臣愿意为陛下挡箭!老臣愿意为陛下赴死!老臣——”
“公孙贺。”
刘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。
公孙贺抬起头,看着刘彻。
刘彻的眼眶,也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