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6章 走吧!(1 / 1)

“朕知道你不怕死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,“可朕怕。朕怕看着你们一个一个死在朕面前。”

“朕这辈子,杀过很多人。有的该杀,有的不该杀。朕从来不后悔。可今天,朕后悔了。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朕后悔把大汉带到了今天这个地步。”

公孙贺猛地摇头:“陛下!这不是您的错!是——”

“是谁的错不重要了。”

刘彻打断他,站起身,看着在场的所有人。

“重要的是,大汉还没有亡。光武皇帝还在蜀中。高祖皇帝虽然被俘了,可只要光武皇帝能守住蜀中,大汉就还有希望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:“所以,朕要你们走。不是让你们逃命,是让你们去蜀中,去辅佐光武皇帝,去给大汉留一条根。”
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惊雷炸响:“朕要你们日后,从蜀中杀出来,夺回我大汉所有的故土!”

“朕要你们光复大汉!”

“朕要你们覆灭大乾!”

“朕要你们——为朕复仇!”

那声音在夜空中炸响,震得街道两侧的灯笼剧烈摇晃,震得跪在地上的群臣浑身发抖。

公孙贺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

他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他只能跪在那里,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、腰杆挺得笔直的皇帝,浑身发抖。

刘彻看着他,看着跪满一地的臣子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可那笑容里,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。

“朕意已决。”

他转过身,背对着群臣,声音沙哑:“你们……莫做愚忠之臣。我大汉需要你们。光武皇帝需要你们。”

“走吧。”

没有人动。

所有人都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刘彻没有回头,可他知道他们没有动。

他的手,按在了天子剑的剑柄上。

剑鞘里的剑身,在烛光下泛着寒光。剑柄上刻着八个字——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。这把剑陪了他二十多年,从来都是用来杀别人的。今天,他要用来逼走他最信任的人。

“锵——”

天子剑出鞘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刘彻转过身,手持天子剑,剑锋指向跪在地上的群臣。剑尖在发抖,不是因为手不稳,是因为他的心在发抖。

“朕说了,这是圣旨。”

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。

“从现在开始,谁抗旨,朕斩谁。”

群臣浑身一震。

公孙贺跪在地上,看着那把指向自己的天子剑,看着剑尖上微微颤抖的寒光,看着刘彻那双通红的眼睛,老泪纵横。

“陛下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您这是……何苦呢……”

刘彻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握着剑,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夜风吹过,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,吹得他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。他没有去拨,因为他的手在握剑。他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的手在发抖。

公孙贺看着刘彻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他重重叩头。

“老臣……领旨。”

那四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裂出来的。

公孙贺叩完头,没有起身。他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,浑身发抖。他的眼泪砸在石面上,一滴,一滴,又一滴。

刘彻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四十年的老臣,看着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样子,握剑的手,抖得更厉害了。

可他咬着牙,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。

公孙贺站起身。

他的腿在发抖,站都站不稳。身边的一个年轻官员连忙扶住他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

“老臣不用人扶。”

他的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倔强。

他转过身,面向那些还跪在地上的群臣,嘶声怒吼:“你们都聋了吗?!陛下下了圣旨!让你们走!让你们去蜀中!让你们去辅佐光武皇帝!”

“都起来!都给老夫起来!”

群臣跪在地上,面面相觑。

有人站了起来。

是桑弘羊。

这个掌管大汉财政二十多年的重臣,此刻满脸泪痕。他站起身,走到刘彻面前,重重跪下,叩了三个头。

“陛下,臣……领旨。”

他站起身,退到一旁。

第二个站起来的是金日磾。

这个匈奴休屠王太子出身、被刘彻一手提拔起来的托孤重臣,此刻眼眶通红,浑身发抖。

他走到刘彻面前,单膝跪地,右手按在胸口——那是匈奴人最隆重的礼节。

“陛下,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。陛下让臣去哪,臣就去哪。”

他站起身,退到一旁。
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

一个接一个的臣子站起身,走到刘彻面前,跪下,叩头,然后退到一旁。

没有人再说什么“誓死不走”的话。

因为他们知道,皇帝心意已决。

他们越是不走,皇帝的心就越痛。

他们能做的,就是领旨,就是去蜀中,就是完成皇帝交给他们的最后一项任务——光复大汉,为皇帝复仇。

刘彻站在那里,看着一个接一个的臣子走过来,跪下,叩头,退下。
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可他的手,握剑握得指节泛白。

终于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
街道上,不再有跪着的人。

刘彻看着他们,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放下了天子剑。

“朕给你们准备了马车。”
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。

“就停在北门。车上有干粮,有水,有通关文书。”

群臣浑身一震。

原来皇帝早就准备好了。

在黑石山之战结束的那一刻,在刘邦被俘的那一刻,在乾军把囚车拉到洛阳城下的那一刻——皇帝就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。

他要只身死守洛阳。

他要让他们去蜀中。

他要给大汉留一条根。

“陛下……”公孙贺的声音在发抖,“您……您什么时候……”

刘彻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转过身,背对着群臣,声音沙哑:“走吧。趁夜色,从北门走。北门外面是邙山,山路难走,乾军的骑兵追不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