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蕴之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越过姜敏华,落在她身后那扇半开的门上。
门外天色已经暗透,只有廊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。
他的父亲就站在那光里,负手而立,不知站了多久。
父子隔着祠堂的门对视。
谢丞相的面容隐在暗处,看不真切。
他没有进来,没有开口,甚至没有挪动一步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。
谢蕴之忽然想起母亲下葬那天。
那天也下了雨,他跪在灵前,膝盖浸在泥水里。
父亲也是这样站着,站在檐下,站得那样远,远得像是隔着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雨。
“你父亲公务繁忙,明日我就带着聘礼去议亲,你在家中等着我的好消息。”
姜敏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笑着收回视线,“蕴之,你意下如何?”
谢蕴之收回目光。
他的膝骨疼得发麻,祠堂的地砖吸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暖意。
但他抬起头时,神情依旧温和,像是一块被把玩了太久的玉,温润得没有一丝棱角。
“夫人还真是贤惠,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把我的终身大事,顺便安排了。”
“你这孩子,从来都不肯叫我一声母亲,我却是把你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,但愿能在你成婚当日,能亲耳听到你唤我一声母亲。”
谢蕴之看向言氏的牌位,“我的母亲在那儿。”
姜敏华还没说什么,廊下那甩袖声和脚步声,渐行渐远。
他知道,是谢丞相离开了。
姜敏华见状也不装了。
她重新站直了身子,居高临下的俯视他,“不管你叫不叫,我都是你名义上的母亲,你的饮食起居、终生大事,都只能由我做主。”
她目光嘲讽的,扫了一眼言氏的牌位,“你的那个死鬼娘亲,根本管不了你半分,你父亲只要一看到你,就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往。”
“等明日订好婚事,你就可以出来了。”
见谢蕴之不说话,姜敏华也觉得无趣,就转身离开了祠堂。
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动。
谢蕴之跪在原地,目光仍旧落在母亲的牌位上。
牌位是上好的紫檀木,刻的字描着金粉,可他已经记不清母亲的脸了。
他只记得她的手。
那只手曾经抚过他的额头,在无数个他记不清的夜晚。
风吹动廊下的灯笼,光影晃了晃。
谢蕴之低下头,继续跪着,一动不动。
上午魏昭帝得知谢蕴之在家罚跪,写好圣旨后,又顺便派了两名暗卫继续打听消息。
这会,藏在屋顶上的暗卫,将此事全部记下,其中一人快速离开了丞相府,另一人留下来继续探听情况。
御书房——
魏昭帝听完后,直接把手边的茶杯摔到地上。
他都已经写圣旨提醒过谢礼行了,没想到对方不仅不知反思,还变本加厉,甚至把自己长子的婚事当做儿戏随意对待。
简直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。
“好一个谢丞相!还有那个姜氏好歹也是太尉之女,出生名门,行事做派竟这般险恶,哪有一府主母的宽容大度?”
“这对狼心狗肺的夫妻,竟然如此不知悔改。”
魏昭帝心里憋的那口气,这一整天都没下去过,这会正是暴跳如雷的时候。
又听闻明日姜敏华就要给谢蕴之过礼,魏昭帝一时间有些心急不已,主要是桑榆和谢蕴之的婚事关乎到国运,岂有随意婚配的道理?
但现在桑榆那边还没松口,他连谢蕴之的真面目都没见到,若是现在就赐婚也太急了点。
“福安,既然姜氏这么急着给长子定亲,那就去李员外郎家传旨,把李三小姐赐给谢睿锦做正妻。”
“……”福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可是六公主那边?”
“巧熏虽然克夫,但好歹也是朕的公主,姜氏生的儿子还配不上。”
自从大祭司说魏巧熏克夫,和谢家联姻属于大凶之兆后,魏昭帝心里就一直有一根刺。
刚开始他还有些怜惜魏巧熏,想着她好不容易才重新相看了谢睿锦,所以不忍心坏了这桩姻缘。
可通过这几日对谢家的了解,魏昭帝越发的不想让魏巧熏和谢家联姻,哪怕把她送去那些强国和亲,都比让她嫁给谢睿锦好。
至少去和亲还是个皇妃这类的身份,若是克死了对方皇帝或者储君,也算是魏巧熏给大晟立功了。
“现在就去传旨,李家三小姐嫁的人是谢睿锦,至于太后那边,朕等下晚膳亲自去一趟。”
福安见皇上圣意已定,也不好再劝,只叫来传旨小太监去李家走一趟。
当晚慈宁宫内并不平静,魏昭帝说明来意后,把太后气的上气不接下气,而魏巧熏一听当场哭了。
“父皇,为什么?熏儿到底犯了什么错,您要熏儿停止和谢睿锦的议婚!”
她们现在还不知道,魏昭帝已经给谢睿锦赐婚,只知道魏昭帝突然告诉她们停止议婚。
看到魏巧熏哭,魏昭帝很是心烦。
他最讨厌女人哭了,“你跟谢睿锦不合适,这事到此为止,以后朕为你找门更好的婚事。”
魏巧熏哭的更大声了。
太后顺着胸口的气,“皇帝,熏儿由哀家一手养大,这些年她的事你从不过问,如今倒好,突然就让熏儿停止议亲,问你缘由你又不说?”
“你今日要是不说出个道理来,这事哀家不依。”
魏昭帝无奈的看了魏巧熏一眼,“母后,巧熏的婚事朕另有安排,您就不用操心了。”
“好好好!你如今是越发会气哀家了,之前为了那个魏桑榆,现在别告诉哀家,又是为了她?”
魏昭帝垂下头,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。
太后深吸一口气,“真是哀家的好皇儿,你别告诉哀家,魏桑榆也看上了谢睿锦?所以让熏儿做出让步!”
魏巧熏立即为自己争辩道,“父皇,您怎能如此偏心?谢公子是儿臣先看上的。”
“……”
魏昭帝微微皱眉。
就谢睿锦那样,文不成武不就的,别说桑榆的眼光,若他是个女的都不一定能看上谢睿锦,除了谢睿锦有个丞相爹,还有什么?
“哀家不允许!”
太后瞪着他,“若你执意要帮着魏桑榆欺负熏儿,哀家今日便一头撞死如了你的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