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周出发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边境指挥所门口的风很大,吹得他衣角翻飞。
陆则川站在台阶上,没有送,只是说了一句“到了给我消息”,就转身回去了。
小周上了车,发动引擎,从后视镜里看见老人站在窗前,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,像一尊雕塑。
从边境到港城,开车要一整天。
小周没有走高速,走的是一条老路,绕开检查站,避开收费站,像一条蛇在山岭间穿行。
他不着急。陆则川教过他,做事要快,但心要慢。快刀斩乱麻,慢火炖老汤。他握着方向盘,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今天的任务——找到萧正峰,把照片给他看,转达那句话:
“我手里的东西,和你手里的东西,是一回事。”然后等他的回答。
不施压,不催促,不讨价还价。只是等。
这是陆则川的原话。小周跟了他不到一个月,已经学会了一件事——这个老人说的每一个字,都有分量。多一个,少一个,都不行。
中午的时候,他在路边一个小镇停下来,吃了一碗面。面馆不大,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围裙上沾着面粉,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。她端面上来的时候,多看了小周一眼。
“当兵的?”
小周愣了一下。“您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坐姿。普通人吃饭,腰是塌的。你不塌。”老板娘笑了笑。“我男人也是当兵的。在边防,好几年没回来了。”
小周没有接话。他低下头,吃面。
面很烫,热气扑在脸上,模糊了视线。他想起边境指挥所那些铁皮房,想起那些彻夜不灭的灯,想起陆则川站在地图前弯着腰的样子。那个老人也不是当兵的,但他比当兵的还硬。
吃完面,他付了钱,站起来。老板娘叫住他。
“同志,你要是去南边,帮我带句话给我男人。”
“他在哪个部队?”
老板娘说了番号。小周点了点头。“我记下了。见到他,一定带到。”
老板娘笑了,那笑容很短,但眼睛里有光。“谢谢。”
小周出了面馆,上了车。后视镜里,老板娘站在门口,围裙在风里飘着,像一面旗。他踩下油门,继续往前开。
港城,半岛酒店。陈知非坐在大堂吧的沙发上,面前是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单一麦芽威士忌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卡其色长裤,没有系腰带,看起来像是来度假的,不是来办事的。
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目光从酒杯移到门口,从门口移到窗外,再从窗外移回酒杯,像一台扫描仪,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方远的消息:“萧正峰拒绝了。他说,等确定了交给的人不会用它害人,再交。”
陈知非看着那行字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他回复:“知道了。”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,端起威士忌,慢慢喝了一口。酒液在舌尖停留了几秒,辛辣,回甘,像港城这个地方,表面上是甜的,底下全是烈。
他放下酒杯,站起来,走出酒店。门口的礼宾替他拉开门,他点了点头,上了出租车。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“萧氏集团大厦。”
出租车汇入车流,沿着海岸线往中环方向开。窗外的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,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,刺得人眯起眼睛。陈知非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他在想萧正峰那句话——“等确定了交给的人不会用它害人。
”这句话里有两层意思。第一,他手里确实有东西。第二,他对交出去这件事有顾虑。顾虑什么?怕交错了人,怕东西被滥用,怕成为别人手里的刀。这种顾虑,不是商人该有的。商人只问值不值,不问对不对。萧正峰问对不对,说明他不只是商人。
出租车在萧氏集团大厦门口停下。陈知非付了钱,下了车,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。
五十八层,玻璃幕墙,顶部是一个巨大的弧形结构,像一艘即将起飞的飞船。
他走进去,前台小姐站起来,微笑着问他找谁。
“陈知非。来找萧正峰先生。没有预约,麻烦通报一下,就说京城陈家的孙子,想跟萧先生喝杯茶。”
前台小姐愣了一下,拿起电话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挂了电话,她的表情变了,从职业化的微笑变成了一种更真实的客气。
“陈先生,萧董事长请您上去。五十八楼,电梯直达。”
电梯很快,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在动。陈知非站在电梯里,看着门楣上跳动的数字,一层,两层,五十层,五十八层。叮的一声,门开了。走廊很安静,地毯很厚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,门开着,里面传来茶香。
萧正峰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,手里夹着一支雪茄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,看了陈知非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坐。”
陈知非在沙发上坐下。萧正峰在他对面坐下,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,拿起茶壶,倒了两杯茶。茶汤金黄透亮,香气清幽,是上好的凤凰单枞。
“陈先生,你比你父亲年轻的时候,沉稳。”萧正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陈知非也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“萧先生见过我父亲?”
“见过一次。二十多年前,在北京,一个饭局上。那时候你父亲还在部委,话不多,酒量好。”萧正峰放下茶杯。“你爷爷身体还好?”
“还好。就是腿脚不太灵便了。”
萧正峰点了点头。“人老了,腿脚先知道。”他顿了顿。“陈先生今天来,是替你爷爷传话,还是自己想跟我聊?”
陈知非放下茶杯。“都有。”
“那先说替你爷爷传的。”
陈知非看着他,目光很静。
“我爷爷说,北边的事,陆则川在管。管得好,是大家的福气。管不好,是大家的麻烦。他手里有东西,陆则川手里也有东西。两样东西合在一起,就是一把刀。这把刀,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