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“回”字种子种下去第五天,土里的光变了。之前是冷的,像月光,现在温了,像一个人的手心。灰烬每天蹲在那里看,把手按在土上,感觉下面的东西在动。很轻,很慢,像一个人刚学会翻身。跟着也来摸,摸完了把手贴在耳朵上听。
“它在说话吗?”跟着问。
灰烬也听了一会儿。没有声音,只有温热。他把手拿开,看着那片亮着的土。“也许在学说话。学好了,就会说了。”
那天上午,从东边来了一个人。不是一群人,而是一个人。他走得很慢,但没有拄棍子。他的背很直,头抬得很高,眼睛很亮。他穿着白色的袍子,袍子上没有纹路,什么都没有。他走到灰烬面前,停下来,看着那棵大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那朵“未”字花。
“未。”他说。只有一个字,但他说得很重,像在咬什么东西。
灰烬看着他。“你从哪里来?”
那人指了指东边。“从那边。走了很久。见过很多树,很多花,很多人。你们这里的树,最大。你们这里的花,最怪。‘未’字,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颗种子,透明的,里面有一个字在转——完。和之前那个白头发女人带来的一样。但更大,更亮。
“我是来告诉你们的,‘未’走不到头。你们走啊走,等啊等,种啊种。走到最后,等到的还是‘未’。永远不够,永远不完。不累吗?”他把那颗“完”字种子举起来,让那些人看。“我们那边,够了就停。停了,就坐。坐了,就看。看了,就够了。不用再走了。”
有些人看着那颗种子,眼睛里有光。不是亮的那种光,是另一种——是累了,想停的那种光。灰烬也看着那颗种子。它很亮,很圆,很完整。不像他的“未”字花,灰灰的,透明的,不够。
“你们那边,停下来的那些人,在看什么?”灰烬问。
那人愣了一下。“看花。看树。看名字。看够了,就闭上眼睛。”
“闭上眼睛,还看得见吗?”
那人沉默了。他看着灰烬,那双亮亮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信,不是不信,是被问住了。
“看不见了。但够了。”
灰烬指着那朵“未”字花。“我们还没够。还想看。眼睛闭不上。”
那人把种子放回怀里。“那你们继续。我看看。”他走到树根旁边,坐下来。那些人跟着他,也坐下来。坐着,看着那朵“未”字花。看它转,看它不够。
那天下午,那颗“回”字种子发芽了。不是从土里拱出来的,是从光里长出来的。那片亮着的土,慢慢往上长,长出一根细细的、透明的苗。苗上没有叶子,只有一个苞。苞是圆的,透明的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灰烬蹲下来,看着那个苞。苞里的东西在转,很慢,很慢,像一个人刚学会走路。他伸出手,想摸。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不能碰,还小。
跟着也蹲下来,把脸凑近。“里面是什么?”
灰烬看着那个转着的东西。看不清。不是字,不是印子,是另一种——是光,是影,是还在长。
“也许是一个字。也许是一个人。也许是声音。”
跟着看了很久。“它什么时候打开?”
灰烬不知道。“也许很快。也许很久。但它会长。”
傍晚的时候,东边来的那个人站起来。他走到灰烬面前,从怀里掏出那颗“完”字种子,递给灰烬。“送给你。种下去,也许就完了。不用再等,不用再走,不用再问。”
灰烬接过来,种子在他手心里,亮亮的,温温的。他看着那颗种子,又看着那朵“未”字花。他把种子放进怀里,没有种。
“为什么不种?”那人问。
灰烬想了想。“没到时候。等到了,再种。”
那人看着他。“什么时候是到时候?”
灰烬指着那棵“回”字苗。“等它开了,就知道了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向东边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灰烬。“我还会来的。看看你们‘未’到什么时候。”他走了。那些跟他来的人,有的跟着他走了,有的留下了。留下的人,坐到树根旁边,继续看着那朵“未”字花。
那天晚上,灰烬坐在树根旁边,靠着那棵树。跟着在他旁边,靠着他的腿。她今天看了很多——“完”字种子,“回”字苗,东边来的人。心里有点乱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颗‘完’字种子,为什么不种?”
灰烬从怀里掏出来,看着它。它还在亮,很完整,很圆。它不欠什么。但灰烬欠。欠等,欠走,欠种。欠“未”。
“因为它太圆了。我的手里,放不下。”
跟着看着那颗种子。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颗眼睛。她伸手摸了摸。凉的,滑的,像玻璃。
“它很漂亮。”跟着说。
灰烬点头。“嗯。但漂亮,不是活。”
他把种子放回怀里,贴着心口。和根的木片,芽的木片,阿蝉的土,放在一起。那些东西,不圆,不亮,不完整。但它们是他。他在,它们就在。
那天夜里,灰烬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他站在那棵树的树顶。那些花,在他周围开着。那些名字,在他周围转着。那棵“回”字苗,长高了,高到和他一样高。苞开了,里面不是字,不是印子,是一个人。小小的,透明的,没有脸。那个人伸出手,握住灰烬的手。凉凉的,薄薄的,但握着。灰烬问:“你是谁?”那个人没有回答。但他知道。是回。是等。是不够。是还要走。是未。他握着那只手,握了很久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那棵苗还在,苞还没开。但苞上的光,温了。和土里的光一样温。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苞。苞在他手指间,颤了一下。然后,从苞里,飘出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淡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:“……还……在……吗……”
灰烬的手停在半空中。那个声音,他认得。是司徒星。是司徒星在问:还在吗?他张了张嘴,想回答。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苞说:“在。”苞亮了一下。那个声音没有再响。但灰烬知道,他听见了。在那边,也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