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灰烬应了声“在”,那棵“回”字苗便停止了生长。它就那样停在那里,细细的,透明的,花苞紧锁,迟迟未开。但苞上的光泽变了,从原先的冷白,化作了一团暖黄,像一盏在长夜里亮起的小灯。 灰烬每天都蹲在它面前,手掌轻轻按着花苞,能感到温润、柔软的触感,像贴着一个人的脸颊。他把耳朵凑上去,静静地听。有时,他能听到轻缓的呼吸,如同沉睡中的人;有时,又能听到笃、笃的心跳,与深埋地下的树根脉动重叠。他会听很久,才站起来,继续在荒原上行走。 跟着也学着他的样子,把耳朵贴在花苞上,闭上眼睛。她听到的却不是呼吸和心跳,而是水声。时而像河水流淌,时而像雨水滴落,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掬水洗脸。她睁开眼,望着灰烬说:“它在想家。” 灰烬不知道。或许是想家,又或许是在想那个曾声声呼唤“回来”的人。司徒星是在想家吗?还是在想他们?他猜不透。 那天上午,西边来了三个人。两男一女,都很年轻,肤色苍白,眼眸漆黑。他们身穿黑袍,袍上绣着细密弯曲的红色纹路,像干涸的血丝。领头的男人手里拄着一根刻满文字的粗木棍,他走到灰烬面前,将棍子笃地一声顿在地上。。
“我们找人。”他开口道。
灰烬看着他:“找谁?”
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纸上画着一个瘦高的人,脸很长,眼睛很小。灰烬认得那张脸,是炬。他已经走了很久,越过了那道墙,去了那边,说是要把种子还给一个人,之后便杳无音信。
“他在这儿吗?”男人问。
灰烬摇头:“不在。他走了,走了很久,过了墙,去了对面。”
男人望向那道墙原先所在的方向:“对面?对面哪里?”
灰烬指了指:“对面也有树,有花,有路。他去找一个人,还她一颗种子。”
男人沉默片刻,将画纸叠好,收回怀中。“他欠我们东西。这一走,是想赖掉吗。”他转过身,对两个同伴说,“走,去对面找。”三人迈步走向那道虚无的墙,但领头的男人没走几步又停下,回头看着灰烬。
“他要是回来了,告诉他,我们已经等了很久。”话音落下,他便带着人走进了那片空无,身影随即消失。
灰烬站在原地,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。炬欠了他们什么?是种子,还是别的?他不知道。但他相信,炬不是不还,只是先去还另一个人的债。还完了,也许就回来,也许不回。而那些人,他们会等下去。
那天下午,跟着在小树下发现了新东西。不是蘑菇,也不是土洞,而是一串脚印。那脚印很小,比她的脚还小,像是孩子留下的,又像是某种鸟类的爪痕。脚印从墙那边过来,绕着小树走了一圈,又回到了墙那边。跟着蹲下身,摸了摸那个印子,触感冰凉、坚硬,但印得很深。
“谁来过?”她问。
灰烬走过来,端详着那些他不认识的脚印。不像人的,不像影子的,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东西。“也许,”灰烬缓缓说道,“是树自己走的。”
跟着愣住了:“树会走路?”
灰烬指了指小树的根部:“你看,根会伸,会爬,会走到新的地方去。你以为是人留下的印子,说不定,只是树在长大。”
跟着低下头,看见小树根部的泥土确实微微鼓起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暗暗涌动。根真的在走,已经走到了墙那边。她的树,在长大。根须伸向了对面,那边也有土,有水,有生命。够了。
傍晚时分,那棵“回”字苗的花苞上,裂开了一道缝。那道缝很小很细,像一个人刚刚睁开的眼。光从缝隙里透出来,不再是暖黄,而是纯粹的金色,和金纹晶体的光芒如出一辙。
灰烬屏住呼吸,紧盯着那道缝隙。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,像一个初醒的人。他凑近了看,那是一只眼睛。小小的,金色的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他忽然想起,金纹晶体是金色的,司徒星的光核是蓝色的,而苏妙的光晕是淡金的。这只眼睛的颜色,却像是将司徒星的蓝与苏妙的淡金熔在了一起。
他看着那只眼睛,那只眼睛也看着他。接着,一个声音从缝隙中飘出,不再是单调的“还在吗”,而是三个字:
“我回来了。”
灰烬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那个声音,既是司徒星的,也是苏妙的,交叠在一起,仿佛一个人说出了两个人的话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那只眼睛注视着他,等了一会儿,又问:“不认得我了?”
灰烬用力摇头。认得,怎么会不认得。他只是没想到。他等了那么久,等来了空花,等来了“未”字,等来了根的木片与芽的黑印,等来了东西两方来客。他唯独没想到,能等到他,还有她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眼睛。眼睛在他指间闭上,又睁开,像在眨眼。他终于笑了,一个不同以往的笑,带着欣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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