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了不多久,下方出现了一片幽静的竹林。
林子深处,几间雅致的洞府依山而建,门前一条小溪潺潺流过,溪水上漂着几片半黄的竹叶。
这里是宗门结丹女修之所,林秀音便被安置在此处。
洞府周围布着一座阵法,隔绝外界的喧嚣,只留溪水声和竹林里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孟川的遁光落在林秀音的洞府前。
一名守在此地的女修见到他,先是怔了一瞬,随即认出来人,连忙行礼。
“道子。”
“林长老可还好?”
孟川伸手虚扶,开口问道。
“林长老一直在里面,没有醒过。”
女修低声说道。
“这几年气息倒是平稳,只是…”
孟川点了点头,没有让她说完。
他推开石门,走了进去。
洞府内很安静。
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悬在穹顶,散发出柔和的光晕,将室内照得如同月光下的浅夜。
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草清香,显然每过一段时间,宗门都会喂林秀音服用丹药。
林秀音躺在一张暖玉床上。
她闭着眼,面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,两缕青丝散在枕边,衬得那张本就清秀的面容更加单薄。
几十年了,她还和当年一模一样,既没有衰老,也没有好转。
暖玉床温养着她的肉身,她想活下去,却醒不过来。
孟川搬来一把竹椅,在暖玉床前坐下。
竹椅有些旧了,坐上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。
他伸手,手指轻轻搭在林秀音的手腕上。
她的手腕很细,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那份单薄,皮肤微凉,像是山间初融的雪水。
神识从指尖探出,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,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渗入。
还是和从前一样。
那团神魂本源,只剩最中心处一点微弱到极致的透明光点,如同风中残烛,摇摇欲坠,却没有熄灭。
他收回神识,将她的手腕轻轻放回身侧,又拉过锦被,往上拢了拢,盖住她瘦削的肩头。
“林长老。”
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她,又像是知道她根本听不见。
“我回来看你了。”
洞府里很安静。
“燕青峰的仇,”
孟川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报了一半。”
“我毁了他的肉身。只可惜他的神魂被宗门长辈以禁制护住,逃了。没能当场将他形神俱灭。”
他声音平缓,平静得不像是满手鲜血的复仇,倒像是在述说一件不大不小的憾事,顿了一息,又道。
“不过你放心。若将来再遇到他,我会把剩下那一半,也讨回来。”
他的语气不重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石板上的钉子。
不是赌咒发誓,只是陈述事实。
他已经毁过燕青峰一次,不介意再毁第二次。
暖玉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回应。
胸口微微起伏,一次,两次,很慢,慢得让人担心下一次会不会来。
孟川看着她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洞府外,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月光从石门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青石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。
“我去了中州桃源。”
他说。
“那里的花,开得比这里还好。有一种灵草,开在悬崖上,花瓣是半透明的,夜里会发光,远远望过去,像是星星落了一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几分。
“我在那儿找到了两株四阶稀有灵草,都对神魂伤势有些帮助。但还不够。一位炼丹大师看过,说你的神魂本源伤得太重,四阶灵草只能温养,无法根治。想要让你醒过来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然后他抬起眼,重新看向林秀音的脸。
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几十年如一日,既不衰老,也不好转,像是被困在了时间的缝隙里。
“不过你别担心。”
他说,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。
“四阶不够,我就找五阶。找遍天下,找上千年,总会找到的。”
他伸出手,将她额前散落的几缕青丝轻轻拢到耳后。
指尖触碰到她的额角,触感微凉。
几十年了。
她躺在这里,他走了很远。
去了归墟海眼,去了中州,去了桃源。
他的手指在她的发间停了一瞬。
“过几天,我会用那两株灵草炼制一炉丹药。”
他开口,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和她说一件寻常家事。
“丹方我已经琢磨过了,主药是四阶养魂花和凝魄果,辅以其他温养识海的灵材,丹药能帮你温养神魂本源。你一定要好好活着,等我找到五阶稀有灵草。”
他将她的发丝拢好,收回手。
指尖上残留着她额角的温度,凉凉的,像是捧了一掌月光。
“林长老!”
他站起身,竹椅在身后又吱呀了一声。
他低头看着她的脸,夜明珠的光晕在她面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,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开口。
“等着我。”
他转身,推开石门。
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溪水的凉意。
他站在洞府门口,仰头看了一眼夜空。
星辰漫天,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。
林秀音,你也在看吗?
他在心里问了一句,没有出声。
然后他整了整衣袍,迈步走入夜色。
洞府内,暖玉床上的人依旧安静地躺着。
只是在她看不见的识海深处,那颗微弱到极致的透明光点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轻轻晃动了一下。
极轻,极短,连她自己都不知道。
洞府外,竹林依旧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溪水从洞府门前流过,水面上倒映着漫天星辰,和一个人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