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4章 父子对饮:两瓶二锅头(1 / 1)

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进胃里。

像吞了一团烧红的炭火。

李青云的眼角被酒精逼出一抹殷红。

他没有咳嗽。

硬生生把那股灼烧感咽了下去。

对面的李建成看着他。

老头子的手背上,青筋和老年斑交织。

他死死捏着那个绿色的玻璃瓶。

眼底泛起一层浑浊的水光。

李青云放下空杯。

发出轻微的闷响。

他没有夺下父亲手里的酒瓶。

也没有像医生嘱咐的那样,去阻拦一个重病患者。

他知道。

今晚的老李,不是病人。

是一个要把半辈子心结解开的男人。

李青云伸出手。

拿过父亲手里的二锅头。

手腕倾斜。

清澈的酒液倒满两个廉价的玻璃杯。

溢出杯沿。

滴在满是油泥的木桌上。

碰一个。

李青云端起酒杯,主动递过去。

李建成咧开嘴。

玻璃杯重重撞在一起。

溅出几滴酒花。

两人仰起脖子,再次一饮而尽。

两杯烈酒下肚。

李建成的脸颊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晕。

他扯开灰夹克的拉链。

露出里面发黄的白背心。

夜风吹过老巷子。

头顶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忽明忽暗。

打在老李那道贯穿眉角的刀疤上。

儿砸。

李建成打了个浓烈的酒嗝。

你上初二那年,学校开家长会。

老子没敢去。

李青云捏着酒杯的手,微微收紧。

其实那天,我走到你们学校门口了。

老李低着头,看着粗糙的掌心。

我刚在南街收完一笔烂帐。

衬衫袖子上沾着别人的血。

洗不掉,一股子铁锈味。

我躲在校门外那棵大槐树后面。

看着别的学生家长,穿着乾乾净净的西装。

老李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老旧鼓风机。

看着你一个人站在走廊里。

老子怕啊。

怕我一进去,别人就知道你爹是个流氓。

怕你以后在班里,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
老李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瓶。

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。

后来,你被警察带走。

老子当时连杀人的心都有了。

老李红着眼,死死盯着李青云。

我以为,是我这身脏皮,把你给带坏了。

你把老子从烂泥里拽出来。

给老子穿上西装,戴上代表的牌子。

老李拍着自己的胸口,砰砰作响。

可老子知道。

这壳子下面,还是个混子。

爹这辈子,没给你留下一本乾净的家谱。

欠你的。

李青云静静地听着。

没有打断。

没有流泪。

他只是拿起另一瓶未开封的二锅头。

拇指用力,顶开瓶盖。

爹。

李青云把父亲面前的空杯满上。

语气平静得像一汪深潭。

您以为,外面的世界有多乾净?

李建成愣住了。

华尔街的那些银行家。

欧洲那些住古堡的贵族。

李青云端起酒杯。

他们穿着几十万的定制西装,喝着几万美金的红酒。

但他们吃人的时候,连骨头渣都不会吐。

李青云直视着父亲的眼睛。

我在纽约,见过投行经理把几十万人逼得跳楼,然后笑着开香槟。

我在非洲,见过跨国矿企为了抢地盘,直接买通雇佣兵屠村。

跟他们比起来。

李青云嗤笑一声。

您当年在南街收的那点保护费,像是在做慈善。

老李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
这世上,从来没有什么乾净的财富。

李青云将杯子碰了碰老李的杯沿。

只有吃人,和被吃。

资本的牌桌,比南街的黑道血腥一万倍。

我能活下来。

李青云盯着父亲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
靠的不是什么哈佛的经济学模型。

靠的,就是您传给我的这身匪气。

李建成浑身一震。

浑浊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
别人跟你讲规矩,你就掀了他的桌子。

 别人想断你的粮,你就刨了他的祖坟。

李青云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。

这不都是您教我的吗?

老李呆呆地看着儿子。

如果没有您拼了命护犊子,给我打下的底气。

我早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碾碎了。

李青云举起酒杯。

您给我的,是能在狼群里活下去的獠牙。

我不欠别人的。

您,更不欠我的。

玻璃杯再次碰撞。

清脆的声音,划破了老巷子的夜色。

两人同时仰头。

把杯子里的烈酒灌进胃里。

没有煽情的拥抱。

没有抱头痛哭的戏码。

两个男人。

两辈子的交锋与和解,全融在了这两块五毛钱一杯的二锅头里。

不远处的灶台前。

胖子老板还在挥舞着锅铲。

炉火映红了半边墙壁。

一盘新炒的花生米被端了上来。

李老赖,少喝点。

胖子老板把盘子放下,嘀咕了一句。

你这身子骨,再喝得出事。

滚蛋!

李建成一瞪眼。

老子跟我儿子喝酒,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!

胖子老板翻了个白眼,转身回去刷锅。

老李夹起一颗花生米,扔进嘴里。

嘎嘣嚼碎。

脸上的阴霾彻底散去。

换上了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。

儿砸。

老李嚼着花生,咧开大嘴。

照你这么说,老子这流氓还当出功劳来了?

那当然。

李青云夹了一块拍黄瓜。

没您这个南街扛把子,哪有今天的青云帝国。

哈哈哈哈哈!

李建成爆发出震天响的狂笑。
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拍着大腿。

干嫩娘的!

老子就说,我李建成的种,怎么可能怂!

来!再走一个!

老李主动举起酒杯。

碰杯声不断。

一瓶二锅头很快见了底。

李青云打开第二瓶。

劣质酒精的气味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
老李的酒量早就退化了。

几杯下肚,他的脸已经红得像一块煮熟的猪肝。

连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
呼吸变得粗重。

但他还在喝。

死命地喝。

李青云也没有拦。

只是默默地给他倒酒。

这顿酒,喝的是命。

喝的是三十年的人间沧桑。

夜深了。

巷子口的流浪狗叫了两声。

第二瓶二锅头,只剩下最后两口。

李建成夹菜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
筷子碰在瓷盘上,发出细碎的嗒嗒声。

啪。

老李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。

放弃了夹那块滑溜溜的腰花。

他端起最后的半杯酒。

没有一饮而尽。

而是慢慢放回了桌面上。

李青云动作微顿,看向父亲。

老李脸上的狂笑不见了。

那种因为酒精和阿尔茨海默症带来的迷糊。

在这一刻,被彻底驱散。

他的眼神,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。

清醒得让人心悸。

就像是回光返照。

把涣散的灵魂强行聚拢。

儿砸。

李建成的声音不再沙哑粗犷。

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。

李青云放下了酒杯。

脊背下意识地挺直。

爹。

老李看着面前残羹冷炙的碗盘。

目光最终落在李青云的脸上。

那眼神,仿佛要把儿子的模样,死死刻在骨头上。

爹这辈子。

老李双手平放在油腻的木桌上。

语气郑重,宛如刀刻斧凿。

还有一个事。

没办。

李青云呼吸停滞了半秒。

什么事。

一阵冷风吹过。

头顶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,彻底熄灭了。

黑暗笼罩了老李的半张脸。

老李微微探出头。

看着李青云。

像是在交代最后的遗言。

我要去找你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