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3章 当年的大排档:味道没变(1 / 1)

呛鼻的油烟味顺着风钻进鼻腔。

夹杂着辣椒段爆锅的焦香。

李青云背着父亲,加快了脚步。

皮鞋踏过满是油污和积水的青石板。

巷子尽头。

一块被熏得发黑的塑料招牌挂在墙上。

歪歪扭扭写着「老胖夜宵」四个字。

招牌底下的灯箱坏了一半,只剩下「老胖」两个字闪着微弱的红光。

几张包着浆的摺叠圆桌沿街摆开。

塑料红板凳四下散落。

放我下来!

李建成用力拍打李青云的肩膀。

还没等李青云蹲稳,老头子直接挣扎着滑到了地上。

腿有些打晃。

但他一把推开李青云搀扶的手。

瞪着那块破招牌。

没死!这店居然还没死!

李建成大步流星地走过去。

径直拉开一张最靠里的塑料椅子。

也是当年他最常坐的那个角落。

背后靠墙,视线能扫清整条巷子。

老派江湖人的肌肉记忆,刻在骨子里。

砰!

老李一巴掌拍在满是油泥的桌面上。

老板!死哪去了!

嗓门大得震人。

简易棚子底下,灶台前火光冲天。

一个系着脏围裙的胖子转过身。

胖子手里还颠着一口生铁大铁锅。

来了来了!叫魂呢!

胖子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,端着一盘炒粉走出来。

往隔壁桌上一磕。

李建成盯着这胖子。

眉头一皱。

你谁啊?

老李站起身,上下打量。

老胖呢?这店换老板了?

胖子拿抹布在老李面前的桌子上胡乱抹了两把。

没好气地回了一句。

换什么老板,老胖是我爹!

他前年脑血栓,搁后院瘫着呢。

现在这摊子我接了。

胖子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。

吃点啥?菜单在墙上,自己看。

李建成愣住了。

他转过头,看着墙上那块油腻腻的白板。

看了半天,突然咧开嘴笑了。

难怪看着眼熟。

老李指着胖子。

你小子,当年我还抱过你!

你光屁股在街上跑的时候,老子还给你买过冰棍!

胖子翻了个白眼。

大爷,套近乎没用,概不赊帐。

胖子敲了敲桌子。

到底点不点菜?

爹。

李青云走过来,掏出一张百元大钞,压在桌面上。

先点菜。

胖子看到红票子,脸色稍微缓和了点。

还是这位大兄弟上道。

李建成懒得跟小辈计较。

他坐回椅子上。

嗓子一清,直接飙出了一口地道的临海老城土话。

爆炒腰花,多放干辣椒,要猛火爆的!

油炸花生米,撒点细盐!

再来个拍黄瓜,多拍两瓣蒜!

李建成点完,瞪着胖子。

告诉你小子。

这三道菜,你爹当年闭着眼睛都能炒出花来。

你要是砸了他的招牌,老子今天掀了你的摊子。

胖子冷笑一声,收起桌上的钱。

掀摊子?

你这把老骨头悠着点吧。

胖子转身走向灶台。

坐着等,马上来。

李青云在对面坐下。

顺手抽出两张劣质餐巾纸。

仔细地擦拭着面前的一小块桌面。

他那身定制白衬衫,和这里的环境完全割裂。

就像是一只误入泥潭的仙鹤。

但他没有嫌弃。

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儿砸。

李建成敲了敲桌子。

你不饿?

不饿。

李青云把擦脏的纸巾扔进桌下的垃圾篓。

我看着您吃。

老李哼了一声。

不吃拉倒,没口福。

他靠在椅背上。

视线扫过这间破败的大排档。

发黑的墙壁。

滋滋冒油的排气扇。

还有脚下那只正在找剩饭的流浪猫。

老李深吸了一口气。

就是这个味儿。

他嘟囔着。

那些个米其林三星,吃得老子嘴里淡出个鸟来。

李青云没接话。

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父亲。

看着他眼底那逐渐复苏的生气。

阿尔茨海默症剥夺了父亲近期的记忆。

却把那些深藏在岁月最底层的画面,冲刷得越发清晰。

刺啦!

灶台那边传来一声爆响。

火苗窜起半米高。

胖子颠锅的动作大开大合。

浓烈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
不到十分钟。

胖子端着两个盘子走了过来。

砰砰两下,放在桌上。

爆炒腰花。

拍黄瓜。

接着又回身端来一小碟油炸花生米。

齐了。

胖子把找零的几十块钱拍在桌上。

慢用。

李建成根本没看钱。

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集中在那盘腰花上。

油光发亮。

红彤彤的干辣椒段点缀其中。

刀工粗犷。

热气腾腾地往上冒。

老李咽了一大口唾沫。

伸手从竹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。

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腰花。

直接塞进嘴里。

烫。

辣。

鲜。

李建成嚼了两下,眼珠子猛地亮了。

他用力咽下去。

一巴掌拍在桌子上。

好!

老李冲着灶台方向吼了一嗓子。

胖子!你小子这手艺!

没给你爹丢脸!

胖子正在炒粉,头也没回地挥了挥锅铲。

那必须的。

李建成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。

嘎嘣脆。

他一边嚼,一边看着李青云。

尝尝?

不尝了。

李青云摇头。

您多吃点。

老李不强求。

甩开腮帮子,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。

一盘拍黄瓜被他吃得咔咔作响。

他吃得毫无形象。

满嘴流油。

夹克衫上溅了油星子,他也浑然不觉。

这个坐拥万亿帝国的太上皇。

此刻。

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搬运工。

沉浸在这廉价的夜宵里。

几万块一头的澳洲大龙虾。

几十万一斤的极品血燕。

在老李嘴里,全比不上这盘三十块钱的爆炒腰花。

这才是他习惯的滋味。

也是他活过的证明。

李青云双手交叉,支在下巴上。

隔着升腾的热气,安静地注视着父亲。

眼底一片温和。

慢点吃。

没人跟您抢。

李建成没空搭理儿子。

风卷残云。

不到十分钟。

三个盘子见底了。

连拍黄瓜里的汤汁,都被他倒进嘴里喝了个乾净。

舒坦。

李建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。

满足地摸了摸肚子。

他扯过一张餐巾纸,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油。

随后。

转头看向灶台。

胖子!

老李扯着嗓子喊。

拿两瓶酒来!

胖子停下颠锅。

要啥酒?

二锅头!

李建成瞪着眼。

要红星的!绿瓶那种!

胖子从冰柜底下掏出两瓶落了灰的二锅头。

走过来。

咚咚两下,顿在桌上。

压箱底的,十块一瓶。

李青云伸手。

把刚才找零的钱推了过去。

胖子收了钱,转身去忙了。

李建成没有马上开酒。

他用粗糙的手指,摩挲着冰凉的玻璃酒瓶。

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
刚才的兴奋和食欲退去。

取而代之的。

是一种让人心悸的深邃与清醒。

那不是一个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该有的眼神。

那是一个真正在街头杀出一条血路的枭雄。

在临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。

他抬起头。

昏黄的路灯光打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。

照亮了那道贯穿眉角的旧刀疤。

老李定定地看着李青云。

看了很久。

久到李青云脸上的温和渐渐凝固。

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。

爹?

李青云轻声唤了一句。

李建成没有应声。

只是伸出大拇指。

咔吧。

硬生生顶开了二锅头的铁皮瓶盖。

刺鼻的酒精味瞬间散开。

他把其中一瓶,推到李青云面前。

儿砸。

李建成的声音沙哑,低沉。

透着一股交代后事的沉重感。

陪爹喝一个。

李青云看着面前那瓶廉价的烈酒。

瞳孔微缩。

他平时只喝红酒和香槟。

这种劣质白酒,会烧坏他的嗓子。

但他没有犹豫。

直接伸出手。

握住瓶身。

咔吧。

拧开盖子。

好。

李青云直视着父亲的眼睛。

我陪您。

李建成拿起酒瓶。

在空中虚碰了一下。

你知道。

老李盯着儿子的眼睛。

爹这辈子,最怕的是什么吗?

李青云没说话。

静静地等待着。

不是怕死。

李建成摇了摇头。

不是怕被仇家砍死在街头。

也不是怕警察半夜来敲门。

他将酒瓶送到嘴边。

仰起脖子。

咕咚。

灌了一大口。

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
爹最怕的。

李建成把酒瓶重重砸在桌上。

是因为老子是个流氓。

让你一辈子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。

这句话。

像一把尖刀。

直接捅进了李青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。

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绿色的玻璃瓶。

指节泛白。

眼眶在一瞬间被逼出了血丝。

爹。

李青云声音发哑。

您没有让我抬不起头。

放屁!

李建成突然低吼。

老子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!

他身子前倾,死死抓着桌沿。

那些年,你天天帮老子擦屁股。

为了老子不进监狱,你特么连命都豁出去了!

老李的眼泪砸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。

你以为爹瞎了吗!

李建成看着儿子。

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愧疚。

和作为一个父亲,最深沉的悲哀。

他拿起酒瓶。

再次倒进嘴里。

烈酒入喉,烧穿了过往所有的不堪。

砰。

酒瓶放下。

爹欠你的。

李建成定定地看着李青云。

眼神深邃得可怕。

只能下辈子再还了。

夜风穿过胡同。

吹散了油烟。

却吹不散桌边那股浓烈的死别气息。

李青云握紧酒瓶。

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。

仰头,将烈酒灌入喉中。

迎着父亲的目光,没退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