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2章 重走来时路:回到临海老城区(1 / 1)

黑色轿车驶下高速收费站。

轮胎碾过临海市湿漉漉的柏油路面。

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。

李建成靠在座椅上,突然打了个激灵。

他猛地睁开眼。

浑浊的目光穿过车窗,看向外面飞速倒退的霓虹灯。

儿砸。

老李揉了揉眼角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
咱到哪了?

李青云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关掉。

扔在一旁。

到了。

他递给父亲一瓶拧开瓶盖的矿泉水。

前面就是临海老城区。

老李没接水。

他把脸死死贴在车窗玻璃上。

瞪大牛眼,看着外面那一栋栋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。

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灯光。

宽阔的双向八车道上,车流如织。

干嫩娘。

老李爆了句粗口,语气里却透着浓浓的迷茫。

这特么是临海?

南街口的那个大烟囱呢?

城隍庙旁边的臭水沟怎么也没了?

李青云看着父亲无措的背影。

爹,城市要发展,旧东西留不住的。

李青云推了推金丝眼镜。

当年那片棚户区,早就被青云地产拆平,盖成金融中心了。

老李缩回脖子。

像个泄了气的皮球。

瘫在座椅上。

拆了。

他低声嘟囔着。

都拆了,老子连个念想都没了。

赵山河坐在驾驶室里,踩了一脚刹车。

少爷,前面是步行街,车进不去。

找个僻静地方停车。

李青云推开车门。

一股夹杂着海风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。

我们走进去。

李建成一听要走路,眼睛顿时亮了。

他推开另一侧的车门,迫不及待地钻了出去。

老李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衫。

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老布鞋。

站在灯红酒绿的步行街路口,显得格格不入。

李青云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。

双手插在裤兜里。

山河,你在车里等。

李青云头也没回地下达命令。

我和爹自己走走。

赵山河急了。

少爷!这怎么行!连个保镖都不带?

现在这世道是不乱,但您这身价……

闭嘴。

李青云语气一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在我的地盘上,没人动得了我。

说完。

他走到老李身边,搀住父亲的胳膊。

爹,往哪走?

老李深吸了一口混浊的空气。

鼻翼翕动。

像是一头正在寻找旧巢的老狼。

往前。

老李伸出粗糙的手指,指着前方那条繁华的商业街。

一直走。

父子俩并肩走入人流。

周围全是衣着光鲜的红男绿女。

没人会注意到,这个穿着破夹克的老头,和这个没打领带的年轻人。

就是掌控这个国家一半经济命脉的幕后教父。

走到一个十字路口。

前面是一家装修豪华的星巴克咖啡馆。

老李突然停下脚步。

他挣脱李青云的搀扶。

走到咖啡馆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。

盯着里面正在喝咖啡的白领。

儿砸。

老李指着那扇玻璃,声音有些发颤。

你记不记得这里以前是干啥的?

李青云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。

眼神平静。

记得。

当年张麻子开的黑撞球厅。

对!

老李一拍大腿,兴奋得红光满面。

那年你刚上初中,学校要交五百块的借读费。

老子兜里比脸还乾净。

就提着一把杀猪刀,踹开了这个门。

李建成陷入了狂热的回忆中。

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名。

张麻子那王八蛋仗着人多,拿钢管抡我。

老子硬扛了他三棍子。

一刀把他撞球桌劈成了两半!

他一边说,一边去摸自己的后背。

那三棍子,差点把老子脊梁骨打断。

但老子硬是从他抽屉里抠出了五百块钱。

把你小子的学费给交了。

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。

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大呼小叫的老头。

李青云没有阻止父亲。

他站在霓虹灯的阴影里。

静静地听着。

爹。

李青云推了推眼镜,镜片闪过一道寒光。

您记错了。

不是三棍子。

是四棍子。

老李愣了一下。

对,四棍子!你小子记性比我好!

他后来进去了吧?老李问。

李青云嘴角勾起一抹斯文败类的笑意。

进去了。

后来他出狱,想去青云物流应聘搬运工。

我让人把他的腿打折,扔出了临海市。

老李听完,哈哈大笑。

干得漂亮!

父子俩继续往前走。

越往深处走,高楼大厦越少。

街道两旁的建筑,渐渐有了一丝老城区的轮廓。

路过一间翻新过的小学大门。

老李再次停住。

他扒着铁栅栏门,往黑漆漆的操场里看。

儿砸,你母校。

李建成指着操场角落的那棵大榕树。

你初二那年,有个小痞子在这里抢你的生活费。

还把你鼻子打出血了。

老李咬牙切齿,仿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。

 老子当时直接冲进校长办公室。

把校长桌子掀了。

揪着那几个小兔崽子的头发,让他们跪在国旗底下给你磕头。

老李转过头,得意地看着李青云。

老子当时威风吧?

李青云走上前。

伸手替父亲拉好夹克的拉链。

威风。

李青云语气温和。

但您那天拿的不是杀猪刀。

是厨房里用来剔骨头的尖刀。

刀把上还沾着猪油。

老李愣了半晌。

摸了摸光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是吗?

爹这脑子,真是进虫子了。

连拿的什么刀都记不清了。

不碍事。

李青云搀着他的胳膊,继续往前走。

我替您记着。

夜色越来越深。

街上的行人逐渐稀少。

两人拐进了一条尚未拆迁的老巷子。

路灯昏暗,忽明忽暗地闪烁着。

地上满是坑坑洼洼的积水。

哎哟!

前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。

一个推着收破烂三轮车的老头,连人带车翻倒在水坑里。

车上的废纸壳洒了一地。

李青云眉头微皱,刚想拉着父亲绕过去。

老李却已经大步冲了上去。

他一把拽住那老头的胳膊。

像拔萝卜一样,把人从水坑里硬生生提了起来。

老刘头!

李建成瞪着牛眼,借着昏暗的路灯认出了对方。

你特么还没死呢!

收破烂的老头吓了一跳。

浑身泥水地抬起头。

眯着眼睛看了半天。

李……李老赖?

老刘头声音哆嗦,满脸不可思议。

你不是当了大老板,去京城当大官了吗!

咋穿成这样跑回来了?

破产了?

李建成一脚踹在三轮车的轮子上。

破你奶奶个腿!

老子穿成这样叫低调!你懂个屁!

他看着老刘头满脸的沧桑。

你那败家儿子还没管你?

老刘头叹了口气,蹲在地上捡纸壳。

管啥啊。

跑南方去传销,几年没音讯了。

我这把老骨头,能凑合一天是一天吧。

当年在南街。

老刘头是个修鞋匠。

老李每次跟人砍完架,鞋底磨破了,都是老刘头免费给他补。

李建成没说话。

他从夹克内兜里摸了半天。

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钞票。

全是一百的大钞。

少说也有两万块。

这是他平时买鸟食留的私房钱。

啪。

老李把那卷钱直接砸在老刘头怀里。

拿着!

李建成粗声粗气地吼道。

明天去买身好衣裳。

别特么出来丢南街人的脸!

老刘头看着怀里的钱,吓傻了。

这……这使不得啊!李哥!

少废话!老子现在有的是钱!

老李一瞪眼。

我儿子是华夏首富,这点钱算个屁!

李青云站在阴影里。

看着父亲强横又拙劣的施舍方式。

他没有阻拦。

也没有亮出身份去给老刘头安排个什么养老院。

他知道,这是老一辈江湖人最纯粹的道义。

不讲逻辑,只看交情。

走吧爹。

李青云上前,扶住体力明显有些不支的父亲。

再走下去,路都没了。

李建成冲老刘头挥了挥手。

转身跟着儿子继续往巷子深处走。

老李的喘气声越来越粗。

脚步也开始有些拖沓。

阿尔茨海默症不仅剥夺了他的记忆。

也在迅速抽乾他这具强悍躯体里的生机。

儿砸。

老李靠在李青云身上,大口喘着气。

爹好像走不动了。

李青云停下脚步。

他转过身,半蹲下来。

上来。

李青云背对着父亲。

我背您。

李建成愣住了。

放屁!老子多重你不知道?

压断你那副金贵骨头,晚晴丫头不得骂死我。

上来。

李青云声音猛地一沉。

不容抗拒。

老李犹豫了一下。

还是乖乖地趴在了儿子的背上。

李青云轻松地托起父亲的双腿。

稳稳地站了起来。

这具曾经如铁塔般宽厚的身体,如今竟然轻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

李青云眼眶微酸。

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。

父子俩在这条狭窄破败的死胡同里。

慢慢地走着。

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。

不知走了多久。

空气中,突然飘来一股霸道的气味。

那是劣质花生油下锅,混合着干辣椒和猪腰子爆炒出的油烟味。

呛鼻,辛辣。

却带着一种致命的人间烟火气。

李青云背上的老李。

猛地抽动了一下鼻子。

他原本有些浑浊丶疲惫的牛眼。

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。

瞪得溜圆。

眼底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丶如同野狼见到猎物般的惊喜光芒。

儿砸!

老李死死勒住李青云的脖子。

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颤抖劈叉。

快!

往前走!

老子闻到味儿了!那家店竟然还活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