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1章 陪伴:最好的孝顺(1 / 1)

清晨的阳光穿透竹叶,洒进青云壹号院。

李青云端着一个铜盆,推开卧室的门。

水温刚好,冒着淡淡的白气。

他走到床前。

将一条乾净的白毛巾浸入水中,揉搓,拧乾。

李建成还坐在床沿上发愣。

爹,擦脸了。

李青云声音温和,拿着热毛巾覆在父亲满是横肉和皱纹的脸上。

仔细地擦拭着眼角的眼屎和嘴角的口水痕迹。

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。

谁啊?

老李一把推开毛巾,牛眼一瞪。

懂不懂规矩!老子的脸也是你能碰的?山鸡呢!叫山鸡过来!

李青云的手停在半空。

没生气。

他重新把毛巾洗了一遍。

爹,我是青云。

青云?

哦,我儿砸。

他突然咧开大嘴,露出泛黄的牙齿。

不去了。

李青云重新把毛巾盖在老爹脸上。

今天收数的活儿,让胖子去跑。我留在家里陪您。

擦完脸。

李青云蹲下身,拿过一双老北京布鞋。

抬起老爹的脚,一寸寸套进去。

昔日动动手指就能让华尔街股市熔断的资本暴君。

此刻,彻底变成了一个全职护工。

门外。

罗森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,站在走廊里。

急得满头冒汗。

他透过门缝,看着里面那个蹲在地上给人穿鞋的男人。

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敲了敲门框。

老板。

罗森声音压得很低。

欧洲新能源法案的最终决议压下来了,需要您的一票否决权。

砰。

门关上,将老李的嘟囔声隔绝在内。

我昨天说的话,你当耳旁风?

李青云推了推金丝眼镜,目光冷如冰霜。

罗森后背一凉。

可是老板,这涉及三千亿欧元的市场壁垒!

就算砸了,也不差这点钱。

李青云从罗森手里抽过那叠文件。

看都没看。

嘶啦。

直接撕成两半。

扔进走廊的垃圾桶。

我现在的身份,是我爹的儿子。

以后这种破事,你们董事会自己投票解决。

解决不了,就集体辞职。

罗森倒吸一口冷气,不敢再放一个屁。

一台老式的红灯牌收音机摆在石桌上。

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《空城计》。

李建成躺在摇椅上,眯着眼睛。

手里盘着那两颗包浆的文玩核桃。

嘎吱,嘎吱。

李青云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。

手里拿着一把蒲扇。

慢条斯理地给老头子扇着风。

赶走飞来的蚊蝇。

画面宁静得有些不真实。

没有商战的刀光剑影。

没有暗网的血雨腥风。

恢复了一丝从前的清明。

老头子偏过头。

看着身边那个拿着蒲扇丶穿着粗布衣裳的儿子。

又看了看院子外面站岗的神盾保镖。

儿砸。

老李开口了。

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
李青云摇扇子的手一顿。

爹,我在。

现在是几几年?

2008年,秋天。

老李惨笑了一声。

他抬起那双青筋暴突的手,狠狠砸在自己的大腿上。

老子这脑子,算是彻底废了。

刚才我还以为,咱们还在南街那个漏雨的破平房里。

李青云放下蒲扇。

没废。

医生说了,就是年纪大了,记性差点。

放屁!

李建成眼珠子红了。

老子连你媳妇叫啥都快忘了!

他一把揪住李青云的衣袖。

你堂堂一个大老板。

手底下管着几百万人吃饭。

你天天窝在这个山沟沟里,给我个糟老头子端屎端尿。

你图个啥?

一滴浑浊的眼泪,顺着老李满是褶子的脸颊滑落。

砸在李青云的手背上。

滚烫。

爹成个废人了。

拖累你们了。

老李别过头,肩膀剧烈地抽搐着。

他这辈子当流氓,当大哥,当人大代表。

骨头比铁还硬。

最受不了的,就是自己变成一个连撒尿都要人伺候的累赘。

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赵山河站在月亮门外,红着眼眶转过身,不敢再看。

李青云没有劝。

也没有说那些虚伪的安慰话。

他只是掏出那块洁白的手帕。

粗鲁地糊在老李脸上。

擦乾眼泪。

爹,您记性确实不好了。

李青云的声音很平淡。

九八年,临海西街。

您带着我被七个刀手堵在死胡同里。

那个红毛混混的西瓜刀,差半寸就劈开我的天灵盖。

是您扑过来,用背硬生生替我扛了那一刀。

伤口半尺长,连骨头都翻出来了。

李青云盯着老李的眼睛。

那时候,您怎么没嫌我这个拖油瓶是个累赘?

李建成愣住了。

嘴唇哆嗦着。

那能一样吗!

老李扯着嗓子反驳。

你是我亲儿子!老子替你挡刀天经地义!

这就对了。

李青云笑了。

嘴角勾起一抹理所当然的弧度。

您替我挡刀子是天经地义。

现在我给您端茶倒水,也是天经地义。

天王老子来了,这规矩也破不了。

谁要敢说您是废人。

李青云推了推金丝眼镜,眼底杀机一闪而逝。

我诛他九族。

李建成看着儿子。

突然破涕为笑。

骂了一句脏话。

小王八蛋。

老李抢过手帕,用力擤了擤鼻涕。

嘴皮子比老子还利索。

迷雾散去。

父子俩重新回到了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中。

收音机里的京剧继续咿咿呀呀地唱着。

阳光偏移。

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。

接下来的日子。

桃花源山谷里,只剩下了最纯粹的田园生活。

没有文件,没有电话。

李青云陪着老李,在菜地里拔草。

在溪水边钓鱼。

有时候老李的病犯了,非说自己是刚出狱的劳改犯。

李青云就顺着他的话。

假装自己是收保护费的小弟,逗得老头子哈哈大笑。

岁月,在这座山谷里,流淌得异常缓慢。

仿佛外界的金融核战丶星辰大海,都与他们无关。

某个深秋的午后。

落叶飘零。

院子里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。

李建成躺在摇椅上。

身上盖着一张厚厚的羊毛毯。

他眯着眼睛。

看着远处天空中飞过的一排大雁。

嘎嘎的雁鸣声,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。

摇椅停止了晃动。

老李浑浊的眼神,像被秋风吹散了迷雾。

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
那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透彻。

儿砸。

老李突然开口。

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。

李青云正拿着剪刀修理一盆盆景。

听到这声音。

手指猛地一顿。

爹,怎么了?

李青云放下剪刀,快步走到摇椅旁。

李建成没有看他。

目光依然死死盯着那排飞远的大雁。

粗糙的大手从羊毛毯下伸出来。

一把抓住了李青云的手腕。

力气出奇的大。

像铁钳一样,抓得李青云生疼。

爹想回去了。

老李转过头。

那张满是老年斑的脸上,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。

回哪?

李青云心头一紧。

临海。

老李吐出两个字。

老城区。

他的眼神穿透了时光。

穿透了这十几年来的荣华富贵丶金山银山。

回到了那个最底层丶最肮脏丶却也最真实的起点。

爹想去看看以前的地方。

老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乞求。

看看那条老街。

看看当年咱们爷俩啃干馒头的桥洞。

看看那些……

老李的眼眶红了。

快要被爹忘了的人。

李青云反握住父亲的手。

手背上的青筋凸起。

他的直觉告诉他,这可能是父亲最后一次清醒的请求了。

好。

李青云没有任何犹豫。

声音斩钉截铁。

咱们现在就走。

他转身,对着远处的赵山河打了个手势。

备车。

去临海。

不用通知地方上的人,也不要保镖车队。

就我们三个。

赵山河愣了一下。

随即重重地点头。

明白。

半小时后。

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轿车。

驶出了桃花源的山谷。

车轮碾过落叶。

朝着那座承载了李家父子半生恩怨的城市。

疾驰而去。

车厢里。

李建成趴在车窗上。

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孩,贪婪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。

那个光芒万丈的青云帝国被他抛在脑后。

他现在的身份。

只是一个想回家看看的老流氓。

李青云坐在旁边。

静静地看着父亲。

他知道。

这趟旅程。

将是他们父子俩,对那个旧时代最后的告别。

也是对那段血腥草莽岁月的。

最终清算。

太阳渐渐西沉。

余晖将黑色的轿车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

临海市的高楼大厦。

在地平线上,若隐若现。

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老城区。

正在夜色中,等待着它曾经的王,归来。

等待着揭开那段被岁月掩埋的。

最后的秘密。

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回荡。

李青云推了推眼镜。

闭上了眼睛。

迎接即将到来的重逢。

与过去的重逢。

与命运的重逢。

也是与自己内心的,最终和解。

夜色,彻底降临了。

星光隐没在云层之中。

只有车灯,撕裂着前方的黑暗。

一路向前。

永不回头。

临海,我们回来了。

李青云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句。

就像当年他阻止父亲入狱的那个雨夜一样。

坚定。

且不容置疑。

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。

靠在玻璃上,沉沉睡去。

梦里,或许他又回到了那个快意恩仇的南街。

拿着刀。

护着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。

杀出一条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