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6章 父亲的遗愿:葬在母亲旁边(1 / 1)

李建成的手指像铁钳一样。

带着一种不属于病人的力量。

死死扣住李青云的手背。

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。

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
这股力气大得惊人。

完全不像一个身患绝症丶行将就木的老人。

儿砸。

老李的声音细若游丝。

乾瘪的嘴唇微微颤抖。

吐出的音节残破不堪。

被夜风一吹。

几乎散在满是油烟味的空气里。

李青云立刻放下酒杯。

杯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他没有任何迟疑。

单膝跪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。

不顾高定西装沾满泥水。

不顾地上的菜汤染脏了裤腿。

俯下身。

把耳朵贴近父亲的嘴边。

距离近到能闻到老李身上那股淡淡的老年斑气味。

以及刚才喝下去的二锅头酒气。

爹,您说。

李青云嗓音乾涩。

眼底爬满了血丝。

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。

吞咽着翻涌的悲伤。

我听着。

李建成大口喘着气。

胸膛剧烈起伏。

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。

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。

等爹闭了眼。

老李盯着头顶那盏昏暗的钨丝灯。

浑浊的瞳孔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。

别搞那些排场。

别请那些大老板。

别弄什么水晶棺材。

也别建什么风水大墓。

老子嫌吵。

李青云死死咬着牙。

口腔里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。

他没出声。

只是用力反握住父亲的手。

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。

把你爹烧成灰。

李建成扯起嘴角。

露出一个难看却释然的笑。

装个普通的木头盒子里就行。

不用挑日子。

不用找风水先生。

带我回李水村。

回咱们的老家。

埋在你娘旁边。

提到那个久远的称呼。

老李混浊的眼眶里。

瞬间决堤。

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。

滑过眼角的深刻皱纹。

顺着贯穿眉角的刀疤砸进衣领。

爹这辈子。

风光过。

杀过人。

当过大哥。

也混蛋过。

老李咳嗽了两声。

乾瘦的胸膛剧烈震颤。

嘴角溢出一丝白沫。

李青云赶紧掏出手帕。

一点点替他擦乾净。

动作轻柔到了极点。

唯独对不住你娘。

李建成眼神变得空洞。

穿透了老巷子的黑夜。

陷入了深深的回忆。

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。

连买包盐的钱都没有。

老子去南街抢地盘。

成天在外面惹事生非。

跟人砍得头破血流。

你娘挺着大肚子。

还得去给人家洗衣服贴补家用。

赚那几毛钱的辛苦钱。

冬天水冷啊。

那井水刺骨得像刀子。

把她的手都冻裂了。

全是血口子。

老李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。

后来我当了大哥。

有了钱。

手底下有了几百号兄弟。

可你娘没享过一天福。

一天都没享过。

就生病走了。

丢下咱们爷俩。

老李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。

拳头砸在肋骨上。

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老子混帐啊!

老子现在有几万亿。

能买下半个地球。

能让外国总统给我敬酒。

可老子买不回你娘的一条命!

李青云一把按住父亲自残的手。

死死按住。

爹,别打了。

李青云声音发抖。
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娘在天之灵。

看到咱们现在这样。

看到您成了受人敬仰的大善人。

她会高兴的。

她不会怪您。

不。

李建成固执地摇头。

灰白的头发在夜风中凌乱。

老子得去下面找她。

去给她磕头。

去给她赔罪。

老李反手抓紧李青云的衣领。

力气大得扯断了一颗纽扣。

到了阴曹地府。

老子给她当牛做马。

天天伺候她。

好好陪陪她。

把这辈子欠的。

连本带利。

全补上。

你答应爹。

必须把我埋在她旁边。

挨得近近的。

少一寸都不行。

李青云看着父亲那双充满乞求的眼睛。

这双眼睛曾经怒视华尔街的资本巨鳄。

曾经傲视中东的王储。

曾经让无数江湖草莽闻风丧胆。

现在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
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
好。

李青云重重地点头。

一字一顿。

重若千钧。

我答应您。

不办追悼会。

不见外人。

不通知任何媒体。

我亲自捧着您的骨灰。

送您回李水村。

一步步走回去。

把您安安稳稳地。

放在娘身边。

李青云摘下金丝眼镜。

随手扔在油腻的桌面上。

镜片沾上了残羹冷炙的油污。

他不在乎。

任凭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
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。

碎成无数瓣。

这是他两世为人。

哭得最狼狈的一次。

没有了斯文败类的面具。

没有了万亿总裁的威严。

他只是一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儿子。

一个手足无措的普通人。

得到儿子的承诺。

李建成紧绷的身体。

如同卸下了最后的千斤重担。

瞬间松弛下来。

那股硬撑着他清醒的执念。

彻底泄了。

好……好。

老李喃喃自语。

声音越来越微弱。

嘴角挂起一抹彻底满足的微笑。

还是我儿砸听话。

他松开抓着李青云衣领的手。

满是老茧的胳膊。

无力地垂落在身侧。

砸在椅子扶手上。

眼皮越来越沉。

视线开始模糊。

老子累了。

先睡会儿。

到了家……叫我。

李建成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最终变成了一阵平稳的呼吸声。

他靠在廉价的塑料椅背上。

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睡颜安详得没有一丝防备。

就像一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老兵。

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
路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
只有胖子老板在远处收拾碗筷的碰撞声。

偶尔打破这份死寂。

李青云蹲在地上。

看着沉睡的父亲。

看了很久很久。

久到双腿都已经麻木。

他捡起桌上的金丝眼镜。

用衬衫衣角擦了擦。

重新戴上。

遮住了那双通红的眼眶。

眼底的软弱被尽数收敛。

再次变回了那个冷硬如铁的男人。

他站起身。

整理了一下西装。

转过身。

背对着父亲。

半蹲下马步。

双手穿过老李的膝弯。

稳稳地将他背了起来。

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在背上。

却比前世今生所有的资本筹码都要沉重。

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胖子老板拿着抹布走过来。

看到这一幕。

愣了一下。

大兄弟,要帮忙不?

不用。

李青云语气平淡。

钱留在桌上了。

他背着父亲。

一步步向巷口走去。

夜风吹过。

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。

老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。

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。

地上的积水倒映着他们重叠的身影。

破碎又重组。

李青云走得很慢。

每一步都踩得稳当。

避开了所有的坑洼。

生怕颠醒了背上熟睡的老人。

爹。

李青云在心底默默喊了一声。

前世。

您也是这样背着我走过这条街的。

那时候我发高烧。

浑身滚烫。

您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去找大夫。

鞋跑丢了都没发现。

脚底磨出了血。

现在。

换儿子背您了。

巷子很深。

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。

李青云却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。

没有尽头最好。

长到可以走完一辈子。

老李的头耷拉在李青云的肩膀上。

花白的头发扫过李青云的侧脸。

带来一丝痒意。

却刺痛了他的神经。

秋风夹杂着几分凉意。

吹透了单薄的衬衫。

李青云微微侧过头。

感受着耳边那股温热的呼吸。

很平稳。

却很微弱。

微弱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青烟。

巷口。

黑色的红旗轿车安静地停在路灯下。

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。

赵山河站在车门边。

像一根笔直的标枪。

看到李青云背着人出来。

他立刻掐灭了手里的烟。

大步迎了上去。

拉开后座车门。

少爷。

赵山河压低声音。

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
眼眶泛红。

李青云没有说话。

他冲赵山河摇了摇头。

小心翼翼地弯下腰。

把父亲稳稳地放进宽敞的后座里。

调整好睡姿。

拿过一条羊绒毯子。

严严实实地盖在老李身上。

只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

夜风微凉。

卷起一阵寒意。

李青云站在车外。

手扶着车门。

看着陷入深度昏睡的父亲。

他没有立刻关门。

他清晰地感觉到。

刚才贴在背上的那股呼吸。

正在一天天地变得微弱。

越来越轻。

就像一台耗尽了燃料的发动机。

油尽灯枯。

再精密的维修。

再强大的资本。

也阻挡不了熄火的命运。

死亡的倒计时。

已经在暗中按下了启动键。

滴答。

滴答。

一场不可抗拒的离别。

正在这宁静的夜色中。

悄然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