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珠睁开眼的时候,入目是一片大红。
红绸缠绕的梁柱,红烛高照的案台,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与酒气交织的味道。耳畔传来丝竹管弦之声,隐隐还有笑语喧哗。
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脑中一片混沌。
“姑娘,您怎么了?”一只手伸过来,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。
沈明珠循声望去,看见一张圆圆的脸,眉眼带笑,头上梳着双丫髻,正是她的贴身丫鬟——翠竹。
翠竹。
她不是已经死了吗?
那一日抄家,翠竹扑在她身前替她挡了一刀,血溅了她满脸满身,再也没有睁开眼睛。
“姑娘?“翠竹见她面色发白,急忙端了茶盏过来,“您是不是喝多了?今儿可是您的生辰宴,老爷特意从边关托人送了礼回来,夫人高兴,特地操办了这一席。您可别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。”
生辰宴。
十六岁的生辰宴。
沈明珠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杯盏,指节泛白。
她想起来了。前世,她的十六岁生辰,母亲在将军府设宴,请了京中许多世家女眷。那一日她高高兴兴地饮了酒,与柳青衣说了许多知心话,全然不知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。
三年后,父亲被诬通敌叛国,满门抄斩。
她亲眼看着母亲撞柱而亡,看着兄长被押赴刑场,看着翠竹倒在血泊中。最后,韩婉儿端着那杯鸩酒走到她面前,笑着说:“沈明珠,这是太子殿下赐你的恩典,总好过在刑场上受苦。”
她记得那毒酒入喉的滋味,记得五脏六腑如被火烧的剧痛,记得自己倒下时看见的最后一幕——五皇子顾北辰骑马冲进刑场,被禁军拦在百步之外,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。
然后,她就死了。
可现在……
沈明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白皙纤细,没有镣铐的痕迹,没有鞭打的伤疤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光滑柔嫩。
她活过来了。
不,不是活过来。她回来了。回到了三年前,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。
“姑娘,您到底怎么了?”翠竹蹲下身,仰头看着她,眼里满是担忧,“要不要请郎中来瞧瞧?”
沈明珠看着她那张鲜活的脸,鼻头一酸,险些落下泪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了下去。
不能哭。她告诉自己。
前世她哭过太多次了。在牢里哭,在刑场哭,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。哭有什么用?哭救不了父亲,救不了母亲,救不了兄长,救不了任何人。
这一世,她不要再哭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沈明珠松开攥紧的手,抬手整了整鬓角的珠花,嘴角微微上扬,“许是方才那杯桂花酿上了头。”
翠竹松了口气:“我就说嘛,姑娘平日里不怎么饮酒,今日一高兴多喝了几杯。奴婢去给您端碗醒酒汤来?”
“不必。”沈明珠站起身,理了理裙裾。她透过雕花窗棂望向前厅,灯火通明处,觥筹交错,衣香鬓影。
她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。
坐在主位的是母亲沈夫人林氏,正含笑与几位夫人说话。母亲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,面容温婉,气度从容。前世抄家那日,母亲一头撞死在堂柱上,鲜血顺着柱子往下淌……
沈明珠闭了闭眼,将那个画面从脑海中赶走。
母亲身侧坐着的是永安伯夫人,再过去是礼部侍郎夫人,都是与沈家有些交情的人家。再往下看——
沈明珠的目光倏然一凝。
在靠近门口的席位上,坐着一个穿湖蓝色衣裳的少女,正侧头与旁人说笑。她生得眉目如画,笑起来时眼中仿佛盛着一泓春水,看着便让人心生亲近。
柳青衣。
她前世最好的朋友。也是最深的背叛。
沈明珠还记得,抄家前夜,柳青衣深夜来访,握着她的手哭着说会想办法救她。第二天一早,禁军便破门而入。
后来她在牢中才知道,柳青衣的父亲柳侍郎,正是弹劾沈长风的急先锋。而柳青衣那夜来见她,不过是奉命来确认沈家是否有所警觉罢了。
这一世,她再不会被那张温柔面孔蒙蔽。
“翠竹。”沈明珠的声音平静得出奇。
“在呢,姑娘。”
“今日来赴宴的都有哪些人?替我捋一遍。”
翠竹虽觉得奇怪——这些客人都是姑娘迎进来的,怎么转头就忘了?但她素来乖觉,并不多问,掰着指头一一数来。
沈明珠安静地听着,将每一个名字都记在心里,暗暗与前世的记忆比对。
永安伯夫人、礼部侍郎夫人、柳侍郎家的小姐……翠竹报到柳青衣的名字时,语气格外亲热:“柳姑娘来得最早,还带了她亲手绣的荷包给您呢,说是赶了好几个晚上才绣好的。”
亲手绣的荷包。沈明珠记得那只荷包,前世她宝贝似的挂在腰间,逢人便说“这是我最好的姐妹绣给我的”。
如今想来,不过是一只用来收买人心的荷包罢了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